阮清宴闻言,神情愈发低落。
他垂下眼睫,拉着裴令春的手,将那只比自己手掌大得多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我今晚可以和娘亲一起睡吗?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娘亲,好想你。”
云枝抬头看着裴令春。
裴令春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从阮清宴温热的脸颊上收了回来,搁在矮几上:“宴儿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娘亲一起睡了。”
“是呢。”云枝接口,他走到阮清宴身边,弯下腰,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若是叫旁人知晓,定要笑你是个长不大的奶娃娃。到那时候琴室的哥哥们就更不想和你玩了。”
裴令春依言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阮清宴指尖捏着书页,软白的小脸微微鼓起,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他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努力压着呜咽声:“那我岂不是……白天见不着娘亲,夜里也见不着娘亲……我、我……”
“可怜见的。”裴令春搁下酒杯,伸手捧住阮清宴巴掌大的小脸。
男孩的脸颊又软又烫,滚烫的泪珠子一颗颗落在她手心,像是要把她的手掌烧出洞来。
她拿起一旁的巾子,一点一点地为他拭泪:“哪有那样夸张,娘这不是还能陪你用饭吗?”
阮清宴抿着唇,自己从小榻上跳下来,爬到裴令春怀里,把自己塞进她两臂之间。
他把脸埋在裴令春胸口,呜呜咽咽地哭泣:“为什么云枝哥哥就不用去琴室?云枝哥哥每天都可以陪着你……娘亲不喜欢我了……”
裴令春抱着阮清宴,手掌贴着他瘦削的后背,能清晰地摸到那两片小小的颤抖的肩胛骨。
她垂下眼睫,低声叹息:“娘亲怎么会不喜欢宴儿呢?娘亲是为了宴儿好才让宴儿去读书识字的,宴儿长大了不能和娘亲一起睡觉了。”
阮清宴眼里含着泪,从她胸口抬起头。
男孩眼眶肿得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可是……云枝哥哥有时也会和娘亲一起睡觉的。云枝哥哥也已经很大了。”
云枝脸色一红,慌忙侧过身子,假装去整理桌上的酒渍。
他在裴令春床上,从来就不是为了睡觉的。只是一年前两人有一次躲着阮清宴办事,事后正在温存,不想被半夜醒来的阮清宴撞了个正着。
谁成想,这孩子到现在还记着。
裴令春张了张嘴,索性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宴儿听娘亲的话吗?”
阮清宴紧抿着唇,小小的身体都哭得直发抖。他不用想就知道裴令春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拉着裴令春的手乞求:“娘亲,宴儿不要——”
“听不听话?”裴令春温柔地打断他。
“呜……”阮清宴眼眶哭得红肿,泪水糊了满脸,狼狈极了。
他双臂紧紧抱着裴令春的脖颈,侧头望着裴令春,最终还是泪水涟涟地点头,声线颤抖:“那我以后每天散学都要第一个看见娘亲,好不好?”
裴令春点了点头,手掌揉了揉他汗湿的发顶。
阮清宴得了这句承诺,才终于止住了嚎啕大哭,只是仍趴在她肩头小声抽泣着,时不时打一个小哭嗝。
等入了夜,裴令春和云枝一同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哄着阮清宴入睡。
等他睡熟,裴令春才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指间抽出来,起身和云枝手拉着手,轻手轻脚地阖上房门,沿着回廊往风月台去。
回廊上的纱灯已经亮了起来,暖红的光映在廊柱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以前我还真不知道养个孩子竟这样辛苦。”裴令春一手插进发丝间,将满头的乌发往后捋,长长地吐了口气,“这还是个男孩呢,要是女孩不得更加费心?”
云枝走在她身侧,笑道:“是个女孩子就不用费心,女孩子大多聪慧、懂事,不像男孩养着费力。”
裴令春细想,确是如此。自己七岁时虽说也爱围着大人们转,可也不曾这般黏人。
“沈怜也是如此,我每次要走,他都会在趴在门前看着我,瞧着实在让人心疼。”
云枝脚步微微一顿。他听说过沈怜这个名字,传说中那位将来的当家主夫,裴令春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他从没见过沈怜,只知道裴令春隔三差五便会去探望他。
今日裴令春主动谈起沈怜,云枝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追问:“他……好相处吗?”
“再没有比他更好相处的人了。”裴令春指尖摩挲着云枝的手心,她望着回廊尽头的灯火,目光里有一种云枝很少见到的柔软,“他年纪还小,性子内敛,许多事儿都不明白。往后你进我家门就知道了,你们多半合得来,他和你一样从不与人起争执。”
云枝低下头,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发尾,声音轻了几分:“倒也鲜少听闻我这样比正室年纪都大的偏房,只要将来你不慊弃我,旁的都是次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