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忍不住落在同床共枕的师徒二人,任离垂眼捏了捏指节,还没斟酌出措辞,江阎嘴里叼着红薯匣子一气呵成地脱靴上榻。
“怪了,瞧见师尊躺着,我这困劲儿也上来了。”裾摆染缬的忍冬卷枝铺展,他口齿含混地打了个哈欠,灵活地寻了空处钻到宫粼身侧,连带着将翻来覆去一宿的严也给拱醒了。
严:“……”
任离唇瓣微动,悄然吸了口气,见状踌躇片刻也忍不住挤到榻沿,加入补回笼觉大军。
宫粼正心慵意懒,索性也就任由他们幼崽般围在身前。
眼睫颤动,严还没看清面前的阴影,半片蜜薯皮就从天而降“啪”地甩到他脸上。
严:“?”
睡意骤然褪尽,他循着耳朵根吭哧吭哧的咀嚼声侧,正对上罪魁祸鼓着腮帮大嚼的侧脸。
俄顷,严冷脸拈起蜜薯皮,信手一掷,不偏不倚扔回了江阎半张的嘴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礼”噎得喉头一哽,江阎当即出一声嘹亮的:“呃!”
“咳、你……!”
还没等险些噎死的江阎怒而反击,宫粼眼睫未抬,适时淡声开口拉偏架:“安静。”
江阎顿时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埋头好奇地翻弄起宫粼新得的一卷志怪画卷,出自皇都名噪一时的“画鬼”,笔意诡谲凄迷,墨色犹渗着一股腥冷,据说寻常人翻看几页便觉神魂欲坠,骇得彻夜难寐。
宫粼每旬总要从徽州来的江上书船,截下几卷“画鬼”墨迹未干的新作。
却是置于枕畔当安息香使,以满纸魑魅魍魉为伴,酣然入梦。
雪光漫过窗棂映着榻上四人,一室喧嚣,全数归于岑寂,几道呼吸在宁谧中渐次绵长。
良晌,严指尖在丝绸衾被下无声一探,触到了那缕与宫粼缠绕未分的丝。
静默一息,他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间。
亭午时分,霜山接连来了好几位不之客。
雪雾弥漫,松枝掩映。
严在影壁后驻足,瞥见堂前自皇都而来的禁掖内侍,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沧浪城少主窜逃至当涂一带,龙颜震怒,圣上的意思,这人,还得由仙君找回来。”
熏笼的淡香袅袅成白烟,宫粼端坐主位,垂眸用杯盖徐徐拨着茶沫,笑了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劳驾李公公回禀陛下,霜山上下定当竭尽所能为朝廷效力。”
“仙君这么说,可是折煞咱家了。”那高硕的内侍拿起瓷盅,面上挂笑道,“只是容咱家多嘴一句,四大宗门昔日盘根错节,仙君可莫要因一时念旧心软,辜负圣心。”
“李公公多虑了,何等人情,也抵不过圣上的厚恩呀。”宫粼神色浑不似作伪,展颜一笑,将内侍满腹的机锋都堵在了喉间。
枯枝婆娑,身后衣袂声,严斜斜掠了一眼,只见江阎站在石灯侧冲他招了招手。
“又是皇都来的阉人走狗?”江阎轻嗤一声,“不会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吧。”
“口舌造业。”严敛眉冷声道,“更何况隔墙有耳,师尊如今已然屡受刁难,你别再给他徒增麻烦。”
江阎悻悻吐了吐舌头,拖长了腔调应道:“知道啦”
“方才你去哪儿了?”严问。
一见他提起这茬,江阎立马又得意洋洋地嘴角露出坏笑:“师尊原本让我去把那阉人的雀舌换成高碎零料,你想,狗嘴能品出好茶吗?给他喝不是暴殄天物。”
严听出这远远没完:“原本?那后来呢?”
言谈间,堂前的锦衣内侍呷了口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宫粼微敞的领口,在那段雪白的颈线流连片刻,方才咂咂嘴:“说起来,皇都盛传仙君的霜山养了不少蛇虫鼠蚁?”他朝宫粼的方向倾了倾身,“圣上素来怜惜仙君病骨支离,这般乌七八糟的毒物,留在身边终是不妥,皇都亲贵近来时兴以活蛇浸酒,不如让咱家带走,也好全了这风雅之事?”
“李公公说笑了。”宫粼指尖轻搭在杯沿,感受到那道黏腻的视线,眼尾微弯,恍若未觉,"霜山这些小东西离了故土便郁郁寡欢,若是带到皇都,只怕反而坏了诸位贵人雅兴。"
内侍眯梢起眼,心道霜山山主这巴掌大的脸倒真是淡极生艳,难怪那道剿灭的旨意,圣上迟迟未下,他幽幽道:"仙君未免太过爱惜这些畜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