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姑苏。
松影横斜,庭院中石岸嶙峋积着薄雪,像细盐撒在深绿,几尾芥子鲤在浅水中悠游,鱼鳍轻拂着倒映的晴光。
这间大隐隐于市的餐厅是围合式格局,四面皆是通透的落地玻璃墙,一步一景,移步异景,将整个中庭收束成一幅典雅的工笔画。
临窗的位置人语寥寥,宫粼端然正坐在深色木椅,优雅舒展,餐桌另一侧行头焕然一新的三位则神态纷杂。
药师佛翻着手中深卡其色驼毛大衣标签,受宠若惊:“您破费了,这得多少钱啊?”
蜃楼相当不习惯地扯了扯自己身上剪裁合身的墨灰羊绒衫,怀念原本立领规整的酱菜色po1o衫:“……我能穿回之前的衣服吗?”
青莲裹在雾蓝的针织开衫,更满脑子都是潜心搭配的荧光粉卫衣跟酸绿工装裤,蔫吧地嘟囔:“我变得好暗淡,好阴沉。”
辨认半天,药师佛也没看懂品牌标签的花体字,索性放弃直接开口问:“宫先生,您为什么突然给我们都买了新衣服?”
“因为我不喜欢丑东西呀。”宫粼双手交叠抵着下颌,莞尔,“你们惨绝人寰的衣品单独倒还能勉为其难地忍受,群英荟萃地凑到一起实在太碍眼了。”
另外三位:“……”
暗色格栅与垂落的珠帘后,淌出评弹清铮的琵琶三弦。
药师佛弱弱地申辩:“其实我那件旧外套是在中古店淘到的……”
宫粼笑而不语。
一碗红汤酱鸭面摆下,碧绿葱花映着窗外浮动的池影,等服务员上完菜他才悠悠道:“废物循环要送到垃圾站的,穿在身上干什么?”
药师佛:“……”
众人狼吞虎咽的席间,体态富贵的餐厅老板特地过来跟宫粼问好,此人据说姓麝,走路顺拐得显眼,称不上多精明却一路财运亨通人脉颇通。
“这两天下雪降温,您注意别着凉了。”麝老板笑得两眼弯起,似乎对宫粼一见如故,打从对方初来光顾便将他奉为了座上宾,“等会儿后厨还有新蒸的甜点,桂花青团,松子方糕,都是您爱吃的口味。”
宫粼浅哂一笑。
其他人对他天南地北经受这等最高礼遇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深思,只觉得麝老板瞧着青莲的眼神好像格外慈祥。
老松不落叶,庭院枝干上垂着一两撮雪末,斜阳一照,露出里头掺着的暗绿松针。
宫粼目送麝老板的背影,眼底浮现起昔年山林间那条被朋友诓骗剖腹取胆的麝香蛇,幸而被宫粼救下,却也不想复仇,只缩着心宽体胖的身躯,兀自怯懦流泪:“杀了他,我也不会高兴……”
后来他留在了宫粼身边,走过人间霜寒,又尽忠报主死在了那一场大荒劫难。
这样愚笨的一条蛇,转世投胎成人倒是终归有了好命数。
庭院银鳞丹顶的锦鲤缓慢游过水底,一不留神蹭到结了薄冰的石边,荡出几圈波纹。
思绪归拢,宫粼暗自将念头一理,抬腕给青莲夹了块糯米烧麦,筷子刚落下,余光便瞥见药师佛欲言又止地启唇。
“宫先生,我能斗胆请问接下来的安排吗?”
自从数日前离开德令哈,药师佛便觉察到宫粼跟那位威名远扬的前夫似乎不是寻常的一拍即散。
仰仗于曾在般若明王座下执侍几载,相较此间诸神,药师佛的消息灵通一点,甚至知晓连严都不清楚的秘密。
比如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实则有过两个孩子。
但也就灵通那么一点。
至于那两个孩子的形貌年岁,本相神法,药师佛都是一概不明,哪怕眼下已然得知祸殃大荒的旃檀鬼王黑龙就是他们的长子,也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因堕道而至。
总而言之,他没想过月海大蛇跟朱雀神鸟会生出一条龙。
准确地说,是两条。
药师佛仔仔细细将德令哈沙漠中不动明王那张惊魂一瞥的面孔回忆了遍,又偷偷摸摸瞟了眼大快朵颐毫无吃相的青莲,心下醍醐灌顶,百转千回地推理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