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溪尸林冷翠,骨坛寒鸦惊飞。
严步出那座被烧春熏透的枯白森森的石窟法殿,心忖大抵是远赴铁围山镇压邪魔在即,归期未卜,相隔甚远,故而难免生出些没来由的挂碍。
寒林明王睨着他那副冷峻又隐透烦杂的神色,暗道从前自己说什么来着?
一早他就不赞成这件婚事,若是谁都没当回事还则罢了,谁知时日一久这二位倒真像是动了真心,然而爱欲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俱利伽罗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如今这架势,不动明王怕是有的受了。
寒林明王心下轰轰烈烈地分析一通,眸底自顾自流露出一丝同情。
远处琉璃殿宇的金光摇曳粼粼,长街无忧花雨洒落,两侧矗立着绣有八吉祥纹丝绸的石宝幢,兜楼婆香弥漫大千。
就在这时,一袭明净的象牙白掠过七重行树。
“你又不是帖学先生,往后不必再教旃檀书道了。”宫粼口吻慵倦,石青窄边的衣襟托着他的下颌,行止间,满幅铺陈的蓝翎与榴红尾羽交织流转。
近旁的忉利天似乎方从善法堂议事归来,雨后暗青的天衣琉璃缀旒,重锦庄严,含笑应道:“您是嫌我的字难看了些吗?”他眸光落在宫粼腕间衣里翻卷出的一丁点靛蓝,却是姿态虔诚地抬手,想要亲手为他拂正。
任谁都能看出忉利天眼底沉凝的贪慕,唯有当局者迷。
“我是嫌旃檀闹腾”宫粼意态疏懒地开腔,话还没说完,倏地陷进一道硬实的臂弯。
忉利天脸色霎时一僵。
寒林明王瞟着忉利天雪上加霜的铁青神色,正遗憾兄长错过了此番精彩纷呈的好戏,陡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再三定睛,他才敢确认眼前这二位赫然穿着样式相同的袍。
寒林明王:“?”
不是说貌合神离?
琉璃净域,香霭云廓。
宝幢长街另一端,身着绯衣重丝的欢喜天捧着经卷,一头雾水地跟在香阴后头匆忙喊道:“怎么突然跑起来了?”
七重行树玛瑙色泽的枝条在地坪上投下斑驳光影,真珠缀叶,珊瑚映日。
“旃檀问你怎么还不回去。”严垂眸淡淡道,猛鸷般的手臂愈加用力,紧紧圈拢住宫粼似乎想要错开的侧腰,斜襟的半扇钴蓝雀羽也似透过红绒线,锁住了宫粼的那一半。
宫粼立即捕捉到他古井无波神色下的不悦,思及严必定也察觉到适才自己的躲避,略略扬起脸,不经意地用上了哄劝旃檀的抚慰口吻,轻言软语:“好凶的脸啊,谁惹小鸟生气了?”
轻巧的一句话,像细腻刺烈的雪,烧得严心间那点不明朗烟消雨散。
彼时他想,宫粼的躲闪或许只是错觉。
纵使这闯祸精又惹下什么塌天大祸,总不会重过六道罅隙。
但凡不出此左右,似乎他也都能担着。
哪怕心头仍有涟漪未平,但严只当是此番离域在即,待归来后,自有余暇能料理清楚。
不曾想后来,变成他守着宫粼沉睡了数百年。
等到冰川横贯荒原,等到春雪覆盖金阙,等到空花落尽,等到石火电光变作孤灯长明。
诸行无常,万法唯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流年有时很短,短到宫粼吻在他鼻尖时的那只点水蜻蜓,他永远也抓不住,流年有时很长,长到似乎亘古以来的日升月落,所有的春雪也都是同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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