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
严:“……”
堂屋里陷入一阵缄默,须臾,宫粼扭头就走。
通往楼上房间的的木梯陡峭漆黑,走到三楼时,高枳忽然堵住了宫粼的去路。
他随意抓了把有些汗湿的短,蜜色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咧嘴一笑,倾身露出尖锐的犬齿:“晚上你要是怕鬼的话,就来找我。”
宫粼提着老旧的煤油灯,霎了霎眼睫,语气平淡得像那潭绿森森的暗水:“我怕人。”
高枳:“……”
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高染故意快走两步,踩得脚下糟朽的木地板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响也顾不上,贴着严身侧微微踮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严学长。”高染仰起脸,嗓音清亮中映着点刻意的软,“这宅子真的阴气森森的,木头缝里总像有眼睛在看……万一真闹鬼的话,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想往单手插兜的严胳膊上缠。
严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觉自己面对严愈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