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菩萨蹀躞上前,垂睫膝跪,对正的宫粼虔诚矮身伏拜,珠帘后阴森诡谲的千手鬼母像好似也在行礼:“您将哥哥带回来了……”
说不清缘由,明日照心神巨荡。
仿若幼时手中飘向大千虚空的风筝线,在这一刹那跨越千仞,跌落回来绞住了他的心脏。
酸楚蓦地撞碎胸腔,明日照嘴唇翕张,话刚到喉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张面庞。
明日照:“。”
鼻腔的滞涩硬生生被眼前的一幕吓成了个嗝。
月光菩萨抬起脸,露出两枚镜河似的眼眶,里头没有瞳仁,河面下月髓般的水银涌流蠕动:“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宫粼意会颔,任由攀缠的群蛇毒牙咬破他的指尖,又怜惜地拂过身畔檀蜜色的王蛇,哄孩子似的道:“很快就好了。”
严眉心霍地一跳,肩后的焰流骤然收束,想要阻拦却迟了一步。
“咔嚓”
如同折断一根湿树枝,双身王蛇的头颅无声无息断开,冷白的脑髓膏脂,稠得像研磨碎的珍珠混着腐坏的蜜,缓缓淌过宫粼的指缝。
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你当真,要为了他与琉璃光大人决绝至此吗?”忉利天盯着宫粼静丽的红瞳,颞颥抽动,整张脸被疼惜跟嫉恨灼得面目全非。
蛇灵终归为神眷属共业所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使寻常神,也难以像宫粼这般将剔骨剜肉的痛楚视若无物。
宫粼怀抱着断的蛇身,连眉毛都懒得皱一下,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本能地抖。
冷不防重心一歪,宫粼脚下踉跄,跌进了严喷薄的呼吸里。
“多谢您……”月光菩萨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对蛇,阖目低语,胸前的佛国天衣缓缓裂开一道竖痕,鼓动湿润的天目从中挤出,宛若婴孩吮吸乳汁,饥肠辘辘地将蛇吞咽咀嚼。
刹那间,千手鬼母石刻泼墨般丝丝缕缕湍流,顷刻似深海倾覆。
无数鬼貌狰狞的血红枫枝陡然从虚空钻出,秋风野火得杀气腾腾。
囚困忉利天的索蓝焰恰在此刻光芒暴涨!
火网交织,蓝焰挟裹着月流一同长驱直入将剪断嚼碎成一地落英,焚掠根深蒂固的古老封印。
两股神力悍然角逐,忉利天清隽的法相猝然失色,面孔暴现根根青筋,双膝砰然砸地,天衣破碎,宝冠委地,精悍的腰腹流满枫枝困兽犹斗的戳伤淌下的鲜血。
滔天威烈荡开排山倒海的余波,险些将旁边的药师佛掀翻在地,他勉强站定,惊疑不定地望向香阴。
“这难道是……”
“月光菩萨。”高枳先一步开口,掌心把玩的转经筒砸在黑石地砖,脆响似断弦,“昔年于瞻卜树下舍头布施,行檀波罗蜜,因而得获甘露度化之力。”
高染杏眼圆瞪:“可琉璃光的日月胁侍不是早就因窃取佛灯而被……”
言语未尽,暗色的乌云须臾盖过白日烈阳,巨大的震颤穿透玻璃幕墙。
湛蓝的苍穹下,远方塔尔寺的层叠金顶骤然黯落,群鸦暴起,山岳齐喑。
而内庭另一端,宫粼陷落在严不留余地的笼罩,鼻息间尽是他身上草木被烧尽后的冷寂气味,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迎上严眼底凝结的沉暗,莫名有些慌张:“朱雀大人这是什么表情,会再长出来的,”
严轻轻拢住他沾满血絮的指尖:“我知道。”
“那干嘛还皱成小老虎了?”宫粼手臂被按在他胸膛间,只能费劲地抬起手,拿指尖去抚他额间紧蹙的痕迹,“月照在此地困了千年,我不血肉布施,哪能解得开……”
话还没说完,严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十指新添的伤口。
宫粼指节轻蜷,像被雀鸟抛下的珠宝碎钻轻轻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