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靛蓝色雨帘淹没整座小城。
宫粼满意地捧着新购得的画回到家。
老城区的洋房四周枝繁叶茂,客厅墙壁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山水万年历,只是此刻屋里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
期末将至,不过三两天的病假,宫粼便落下了一沓试卷,埋头扎进繁重的课业不多时,萦绕在脑海的怪诞梦境就被疲惫冲刷得倍加褪色。
直至夜深临睡前,日理万机的白院长才驱车回家。
蓊郁树影簌簌映在窗棂。
卧室房门被轻轻推开,白院长衬衫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坐到床沿,从被子里牵起宫粼的食指,声线低柔:“听说下午你从医院跑出去了?”
宫粼困恹恹的却莫名难以入睡,鼻腔先扑进清苦呛人的消毒水味,睁开眼,现对方手里拿着一枚指甲刀,想抽出手但没成功。
“……我都这么大了,您担心什么?”
“多少岁在爸爸眼里也是孩子,”白院长微微低着头,眸底满是无奈的纵容,“你也知道,爸爸只有你一个人,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宫粼望着面前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孔,没接话。
白院长也没催他,细致地剪掉一点淡粉的指甲边缘,动作温吞而专注。
宫粼兀地问:“您知道严吗?”
白院长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只是失笑般地叹了口气:“没听过。”
宫粼眉心不自觉轻蹙。
“不论美梦还是噩梦”,白院长将剪下的碎指甲缓缓收进掌心,“终归都是虚幻的,别胡思乱想。”
宫粼唇瓣翕张,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白院长安静地盯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听话。”
白院长妥帖地替宫粼掖好被角,又顺势抚了抚他额前的碎:“这世上没有人比爸爸更在乎你,你知道的。”
离开房间前,不知是不是宫粼的错觉,他总觉得白院长似乎若有若无地斜觑了眼夹在书柜里的那幅不动明王像。
夜半雨音奄忽格外响彻,仿佛有人焦心如焚地敲打着阳台玻璃门。
宫粼被动静吵醒,鬼使神差地起身打开了窗户。
黑鸦鸦的浓积云在天穹轰鸣,瓢泼大雨顺着颈项流淌,模糊了城市灯火与茫茫天地之分,如同濯雨浴佛,涤荡垢秽。
说不清是高烧反复,还是困意侵袭地昏睡过去,宫粼恍觉着魔似的一脚踏空。
刺骨的海水瞬刻漫过头顶,他坠入了一方无边无际的倒悬深渊。
“咔哒“
冰河划开一道渺小裂缝,冻原的凛冬万古长存。
岁暮天寒,宫粼看见一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提着盏膏油灯,踏雪踽踽独行。
数夕前,世间尽头的雪山赤焰烧云,炎氛蒸空,一只白鹤应兆而生。
崇尚玄色的巫祝之民深以为讳,白鹤沦为司巫豢养的牲奴,受尽鞭笞凌辱。
及至一日,他闻听若在弦月之夜赴圣河燎祭,可蒙神庇护,得偿所愿。
白鹤抱着孤注一掷之念乘暗潜往,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他自知不该奢望,却仍禁不住暗自遐思。
遥不可及的神该是何等圣洁光辉?
弦月高悬,白鹤在河畔遇见的,却是一个水鬼艳尸般阴森死丽的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