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炎中海
弥陀市仲夏的雾气总是蒸笼般湿热黏腻,午后转薄成靛灰色纱幕。
宫粼已经被锁在古旧的老洋房三天了。
白院长如他先前所言,寸步不离地守在宫粼床畔,从敷药到亲自下厨,任谁看都俨然是一位无微不至的模范父亲。
结伴前来探病的同学也都被拒之门外。
郁蒸夏日的晌午,几近与世隔绝的宫粼倦乏地蜷在客厅的黑色皮质沙。
梦中金少年的面庞名姓逐渐变得混沌。
他思绪在雪与火的两个世界来回游荡,一会儿觉得自己该阖眼沉入天寒地冻的旷野,窝进厚实松软的毡褥,一会儿又闪回起幼时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种种温情,宽大的掌心牵引着他,指过血红的古树教他辨认枫叶。
“……”
两股记忆驳杂交织,错乱得宫粼难以辩明孰真孰假,更参不透父亲近来的种种蹊跷。
是中邪了?
还是被谁灌了什么迷魂汤?
四面植被盆栽掩映着玄关暗绿的隔断玻璃砖墙,衬得宫粼一张脸愈加白幽幽。
他撩了撩眼皮,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
阳台的玻璃窗被封得严严实实,只在最顶上留出一方窄小的通风口,像鱼缸的透气缝,拢共不过两掌宽,顶多够野猫夹着尾巴钻进钻出。
厨房推拉门缝飘出肉汤的香气,宫粼趁隙蹑手蹑脚地起身,扶着柜子,步履踉跄地缓缓挪到茶几边。
座机电话线被拔掉了。
宫粼并不意外,只是这一动弹,积郁的头疼混着晕眩猛地掀了上来,他身形微晃,仓促间抵住一旁的柜角,才勉强撑住身形。
稍缓片刻,他才慢步挪动到卧室门口,指尖正要搭上金属把手。
“你想找什么?”
不知何时,白院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宫粼身后。
宫粼呼吸蓦地一滞,缓缓侧身抬眼。
走廊幽晦,鹤骨清癯的高大男人眼窝跟颊侧都被割出暮气沉沉的阴翳。
“骨折了就别乱动,当心落下病根。”白院长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排骨汤,身穿的暗色亚麻衬衫没有半分褶皱,袖口齐整挽起。
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眼神却阴恻恻得像窗外的仲夏浓雾。
宫粼心下陡然冒出一种预感。
“来,先吃饭。”白院长腾出一只手,掌心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宫粼削薄的肩膀,半扶半强迫地将他挟回客厅。
旧木餐桌早已摆好浓油赤酱的丰盛菜肴,落座后,见宫粼并没动筷子的打算,他柔声催促:“尝尝味道,今天这汤我炖了很久。”
“爸爸。”宫粼唇线轻抿,锁骨像两道淡墨横在松垮的领口,语气笃定,“你把我买的画拿走了。”
白院长以拿手术刀的姿势好整以暇捏着青瓷调羹,神色自若:“那幅画我看着总觉得不适,先收起来了。”他顿了顿,用一种耐心的纵容语气说,“比起那类粗制滥造的劣作,要是真对书画感兴趣,爸爸再给你挑配得上你的。”
宫粼泠声斩钉截铁:“我只喜欢那一幅。”
白院长搅动着肉汤的动作徐徐凝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