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雪酌被这番精雕细琢的诳惑话语绕得五迷三道,晕晕乎乎地嗫嚅地问:“那我要……怎么做?”
他的弟弟端雅净洁,天之骄子,想出的法子必然是上上解。
可周雪酌不知道的是,周霜醉只是想将他绑到这条驶入阎浮提水的小舟,再不能回岸。
殿春礼闱放榜,周府迎回的并非喜报,而是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
长公子在策论未完时忽地栽倒,口角涌出乌黑血沫,四肢抽搐如遭雷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已在满地散落的墨卷中断了气。
死讯传回周府时,周雪酌正在偏院为皮影师新刻的影壁鬼点染瞳色,笔尖朱砂“啪”地坠地,在青石砖溅开一滴刺目的血泪。
“……急症突,药石罔效。”
周雪酌看见管家惨白的唇一张一合,耳畔嗡鸣,字字如冰锥贯耳。
府中流言四起,却也无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夤夜春寒料峭,周雪酌跌跌撞撞地奔闯进周霜醉的厢房。
“你不是说炮附子掺进姜汤……只会心慌……”周雪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像是渗出血沫腥甜,“长兄怎么会死呢?”
“都怪我。”周霜醉神色失措,似乎也万分愕然,“我没料到长兄的身子竟虚弱至此,一点‘炮附子’就受不住了,也许是医馆炮制火候未到,乌头毒性没能尽去,才伤了长兄根本。”
周雪酌眼睑洇满泪珠,呆愣愣地望着他。
“事到如今,哭也无用。”周霜醉倾身抚过周雪酌颤抖的的冰凉手指,合在掌心,像蛛螯轻启地低声道,“我们为长兄诵一段往生咒吧,他走得突然,魂魄怕是难安。”
周雪酌惶惑不安地任由周霜醉牵着自己走到神龛灵牌跟前,心中无端升起黏稠的寒意。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
人一旦杀起人来,就很难停下。
不久,当涂周氏宛如恶咒深缠,府中少爷小姐接连暴毙,周雪酌则夜夜惊悸,总梦见菩萨低眉,佛陀阖目,他泡在一汪烈烈灼烧的绛红火海,双手浸满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究竟是粘腻腥秽。
终至一日,正值盛年的周槛川在子女接连凋零的噩耗下郁郁染病,遽然长逝。他膝下唯余二子,天资卓越的周霜醉顺理成章地继嗣宗祧。
周雪酌以为这无休无止的梦魇总该有尽头了。
他自觉坏事做尽,死后必当堕入八寒地狱,但在那之前,若能跟皮影师共游远山淡水,纵览浮华天地,此生便也足矣。
转眼又至初冬。
就在相约启程的前一夜,皮影师死了。
此时周氏因接二连三的厄祸根基动摇,已然岌岌可危,恰逢国公府自皇都迎来一位举重若轻的皇亲国戚,据闻贵人恪守斋戒好佛念慈,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且独喜皮影。
周霜醉遂提出在寿宴献演《目连救母》,借此托一口气为周氏的日落西山稍作弥缝。
皮影师欣然允诺。
赴宴前,周雪酌觉他手中旧羊皮卷裹着的线轴牵丝将尽,于是轻唤了声“阿漪”,主动揽活:“我去替你买。”
听罢,皮影师也不言谢,只弯了弯眼角倾身凑近道:“等我回来。”
寿宴盛况空前,珠帘高垂,百灯照夜,皮影师于堂中设幕张灯,十指引线,牵动着栩栩如生的傀儡宛转腾挪,引得席间连声喝彩。
正至妙处,众目睽睽之下象征寿星的菩萨皮影却倏地一顿,骇然断腕。
满堂声色骤歇,举座皆惊。
那一夜,白月散绮,明河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