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
陆星野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攥着深灰色毛线,指节白。他坐在餐桌前,对面那把椅子拉开着,没推回去。昨晚她坐那儿。
桌子上有两个空盘子。
他坐了一整夜。
天从窗户那头亮起来。光打在地板上,照出碎鸡蛋擦过留下的黄印子。那颗滚到茶几腿底下的土豆还在。他没捡。
膝盖上的围巾被攥了一夜,皱巴巴的,收边那几行歪歪扭扭的针脚全拧在一起。她没织完。
他手心出汗,毛线被汗浸得潮。他把围巾展开,重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放下。拿起。来回三次,最后攥在手里没再放。
敲门声。
“星野?通告过去了,导演说——”
小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助理。每天九点准时到。陆星野没动。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门没锁。他昨夜没锁。昨晚她出门买菜时反锁的,她走了之后那把锁跟他没关系了。
小陈推开门走进来,鞋还没换完就看见了陆星野。
赤脚坐在餐桌前。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子卷到小臂上,头乱着。两眼直直的,盯着桌面。
“星野?”小陈叫他。
没反应。
“星野!”声音提了一档。
陆星野转头。慢的,脖子僵。
小陈倒吸一口气。那双眼睛不像活人的——红的,肿的,空的。
“她走了。”
这是他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小陈愣了两秒。“谁?时絮姐?”他脑子转得快,“分……分手了?”
陆星野没回答。把围巾往大衣口袋里塞,塞了一半又抽出来,低头看。
小陈不知道该说什么。认识陆星野五年,从没见过他这样。失眠三天的时候没这样,金鸡奖没拿的时候没这样。现在他坐在那儿,抱着一条没织完的围巾,五分钟没说话。
陆星野抬起左手腕。
月牙疤。他盯着它。
昨晚是鲜红色,烫的,温度高得不正常。现在颜色淡了一半。暗红退成了浅粉。但还在。
应该消失了。她走了。房间里所有她的东西都不在了——水槽里的碗是她洗的,但抹布是她买的,不在了。茶几上那叠a4纸还在,但纸上的字……
他伸手去拿那叠指南。第一页。她的字。
还在。
翻开最后一页。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记得好好睡觉。”
这行他昨天念过。念给她听的。
他的拇指往下滑。页面底部空白处。
有一行字。
比正文小,挤在纸的最下沿,藏头露尾的。最后两个字墨水淡了,硬划上去的。
“下一个世界,你如果还记得这条围巾,就来找我。”
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面。
看了很久。
指腹蹭过纸面,把那个“找”字的墨迹蹭糊了一点。
小陈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不知道陆星野在看什么,但他看见陆星野的手在抖。
陆星野把那页纸折好。塞进大衣内袋。围巾叠了三折,放进外袋口袋。那叠指南攥在左手里,纸边被捏出了褶。
他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赤脚踩在瓷砖上,凉的,脚底板传来的冷一直麻到膝盖。
“星野,你没事吧?”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口袋里的围巾角露出来,灰色的一小截,晃晃荡荡的。他把它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