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也不见外,径直于檀木椅上坐下来。正对着他的是一面黄铜妆镜,他头顶的冕旒亦在妆镜中轻微晃了晃。
他今日换香了,清润好闻。
愈能将他身上的清苦味道遮掩个七七八八。
薛扶楹忍气吞声,双手轻搭上太子额首。
她的力道不重也不轻,在太子额首上缓缓按着,不过片刻——
“薛昭仪,孤头顶着的这冕旒好沉,沉得头疼欲裂,疼得孤就快要死了。”
“那殿下是要……”
“薛昭仪替孤拆了罢。”
她又是一惊。
太子声音温和,可眼中神色却强硬,容不得她有半分拒绝。她也不敢反抗,只好低着头,将他头顶的冠冕小心翼翼地拆下。
这可是适才,于冠礼之上,皇后亲自为他戴上的冕旒。
年轻太子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似是看上去当真难受极了,原是雪白的一张脸,此刻面上更是带了几分恹恹病色。待整个冠冕拆下的那一瞬,他才轻轻弧了弧唇。
“今日是孤的生辰。”
“嗯。”
她知晓。
“那薛昭仪可否为孤重新梳一次发?”
循着大安习俗,成年男子的冠礼,需由极重要之人为其梳发。太子生母病逝,这为太子梳发便落在了皇后娘娘身上。
闻言,薛扶楹愣了愣,有几许迟疑。
见她一时犹豫,隔着一面黄铜镜,太子歪了歪头。
镜中的男人对着她,发问:“不可以么?”
思量再三,她还是拿起了那一柄骨梳。
她不敢违抗太子,不敢违抗这位表里不如一的年轻储君。
太子乌发散开,如丝绸般的墨发,被薛扶楹轻捻于手中。她顿然嗅到一尾清香,那香气清冽宜人,萦绕上少女的鼻息。
她听见,太子懒洋洋地发问:“这些日子,薛昭仪可有一日放上一粒绝命丹。”
她又轻轻“嗯”了一声。
放了,都放到花盆底了。
“是么?”
他忽尔眯起眼睛,自镜中打量着她。
对方的眸光突然变得锐利,宛若一柄能划开一切伪装的尖刀,叫薛扶楹手指无端一僵。
她不小心扯住了太子的一根头发。
他一时并未喊疼。
只是隔着那面清澈的铜镜,太子面上笑意愈发诡谲。
“昭仪娘娘不要骗孤,不然孤会很生气,也会很伤心的。”
“还有——”
他忽然转过头,修长的指捉住她的手。
薛扶楹一愣,那只白骨手攥握住她的手腕,对方披散着乌发,靡丽到诱人的脸庞已经半贴上来。
他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缱绻的声息落在她鼻息前,薛扶楹听见他几分委屈又娇气的声音:
“娘娘,你弄疼儿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