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被他咄咄逼人地质问一番,虽然这番话十分偏颇,可他的身份并不允许做出争辩,于是他沉默片刻,才道:“是儿臣失察,所以被奸人算计,儿臣心思不够缜密,远不及父皇。儿臣听闻父皇身体不适,所以十分担忧,父皇,您身体还好么?”
“朕只是老了,可没有老糊涂。”临帝冷冷看向林夙,“你粗心大意,远不及朕,这点倒是说得没错,你派人假装成你上京,可以骗到旁人,却骗不到我,怎么,没能拖到我死,你很不满意?”
他这一番话严厉非常,饶是林夙早有准备,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定定神,继续道:“儿臣当时派人假扮上京,目的是为了让元庆放松警惕,好在之后他们动手时,趁他们没有防备救人出来,当时事情一解决,儿臣未敢有片刻耽搁,立即便动身回京了。父皇教导得不错,在我大曦国土上,怎能容这些勉国人放肆?”
临帝脸色阴沉,哼了一声:“难道只有你知道顾全大局?就连朕卧床不起之时,你还惦记着笼络人心?”
林夙虽然素知父皇喜怒无常,脾气暴躁,但没料到他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揣度自己,他们一个是父,一个是子;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一个重病缠身,一个年富力强,无论哪一层身份,林夙都不敢,也不能反抗。
可若仍有这脏水泼在身上,日后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林夙冷静下来,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道:“父皇早年出兵,务求不惊扰百姓,不滥杀无辜,正因父皇爱民如子,儿臣才有样学样。儿臣固然担忧父皇身体忧心如焚,可这件事若不解决,一来无数条江湖好汉的性命不保,二来元庆为祸武林的目的得逞,无论哪一件,想必都不是父皇想见到的。”
临帝这次沉默的时间久了一些,然后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都是你三哥侍奉左右,朕有两个得力的儿子,一个尊老敬贤,一个顾全大局,都是朕的好儿子,论口舌伶俐,你三哥不及你,论敦厚孝顺,你不如你三哥呐。”
林夙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收敛起来,尚未来得及接话,寝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而后有人推门进来。
安千岳进了大殿,大步走到床边。
“圣上,今日施针的时间到了,五殿下九死一生归来,您再珍爱,也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他含笑走至床边,让身后随行的小太医奉上工具,温声对临帝道,“陛下龙体要紧,不可耽误时辰,草民自作主张前来,请陛下勿怪。”
临帝对他十分温和,闻言听话地躺了下来:“朕说过了,一切以你的安排为先,所有事宜都需给你的治疗让步,你说该施针了,那便是该施针了。”
安千岳坐在床榻边,拿出工具,目光瞥到林夙身上,貌似不经意道:“听说殿下自幼习武,穴道一定也认得很准了,今日施针需要有人辅助行气,不知道五殿下可愿帮忙?”
林夙欣然道:“自然可以。”
临帝俯躺在床上,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林夙走上前,配合着安千岳在背上各处穴道落针,现场极静,谁也没有出一丝声音,两人动作之间也没有丝毫对视亦或交谈,临帝同样也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针已经施好,临帝呼吸也变得沉寂,似乎是睡着了,林夙见状退后几步,然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寝宫。
出了大门,看着面前熟悉的建筑群,他轻轻出了口气,方才那一番交谈,竟比江湖中刀光剑影更让他感觉到危险。
不过一会儿,安千岳也和小太医一起出来,两人目光相对,林夙十分自然地对他打了个招呼。
“安神医。”
安千岳控制住扯上去的嘴角:“陛下刚睡着,一时半会不会醒,殿下不用一直守着。”
林夙点点头,又轻声道:“陛下病重之中,似乎性情也有些大变……和往日很不一样。”
安千岳看了看背后的大门,没有再说什么,声音却压得更低了:“殿下,宫门似海,不比江湖,凡事多加小心。”
他说完之后,带着身后的人转身走向太医署。
目送他走远,林夙也收回目光,往住所走去。
楚屺与阿峤早在路上等他,见他一出来,便急切道:“怎么样了?”
阿峤也道:“陛下见到殿下说什么了?”
林夙站摇摇头:“回去再说。”
林夙去见父皇这段时间,楚屺他们也在与凑上来的朝臣交谈,现在朝臣们着急的事情很简单,临帝的身体摆明不行了,可他仍旧不肯立储,太子到底是谁,至今还没有定论。
若在这之前临帝有个三长两短,大曦必定陷入乱局之中,可是无论谁去谏言,临帝也不肯听,现在林夙回京,自然有不少人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无论临帝心中的储君是不是林夙,这个时候见到人了,也该做出定论。
此前他迟迟不肯立储,便有不少人猜测他是在等下落不明的五殿下,认为只有他可堪重任,因此等不到他不肯立诏。
楚屺与阿峤听了这番言论,难免有些信以为真,所以格外期待林夙刚才与临帝的会面,说不定陛下的态度之中有流露出些许端倪。
可林夙的神色虽然看不出喜色,只有一丝明显的压抑,情况看起来并不如他们想象的乐观。
两人意识到这点,闭嘴不言,跟他一起回到住所,林夙才将方才病榻上步步紧逼的交谈转述出来。
临帝一向是个不喜欢被违逆的人,他手握实权大权独揽,因此臣子面对他既敬且怕,好在随着他年岁渐高,性格里乾纲独断的一面日渐收敛起来,平时也会听听大臣的意见,不过若有谁认为他是一个好说话的人,那大多会吃到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