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容槡回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择菜。他进门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容槡把目光移开了。他把画包放在石桌上,坐在对面,拿了一根草编东西。
两个人沉默着各干各的。金灿灿择完了菜站起来要进灶房,经过容槡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她低头看着他坐在那儿编草的样子,夕阳把他整张脸照成暖橙色。
“你昨晚不高兴了。“金灿灿说。
容槡编草的手没停:“没有。“
“你就有。你昨晚一声不吭进屋关了门。“
容槡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蚂蚱放在石桌上,抬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眼睛照成浅褐色,他看着她的目光跟昨晚不太一样了,那层裂开的缝合上了,平着,但平里多了点别的。
“你以后别说那种话了。“容槡说。
“哪种?“
“攒钱娶媳妇那种。“
金灿灿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两个人蹲在石桌旁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起。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中间隔了一只编了一半的草蚂蚱。
“为什么不能说?“
容槡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动,嘴角抿了抿。他张了几次嘴才开口说出话来:“我没想过娶媳妇。以后也不要想。“
金灿灿蹲在他面前,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没想过娶媳妇,以后也不要她提。她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行,那我不说了。“
容槡看着她点完头的样子,那层平的东西松开了。他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又平下去,伸手把桌上那只编了一半的蚂蚱拿起来继续编。金灿灿也站起来进了灶房做饭。
晚饭吃了,碗洗了,天黑了。金灿灿坐在院子里坐着,容槡坐在旁边。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石桌和石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昨天去城里请大夫来回走了多远?“容槡问。
金灿灿想了想:“县城来回十多里地吧。“
“脚疼不疼?“
“疼。“她实说了,“今天走路还有点酸。“
容槡从石凳上站起来进了屋,不一会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他蹲下来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盆沿上,手在热水里探了一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她的脚放进去。
热水漫过脚踝的时候金灿灿舒了一口气。容槡蹲在盆边低着头看着水面,他的手指在水里轻轻按着她的脚背和脚踝,力道不大,但按到酸胀的地方刚好。
“我自己来。“金灿灿说。
“你坐着。“
容槡没抬头,他的手指继续在她脚踝周围的穴位上按着。热水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笼在白雾里,金灿灿低头看着蹲在盆边的容槡。他的头顶对着她,旋中间那一小撮头又翘起来了。
她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按下去。容槡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看着她,手指在水里搭着她的脚踝没动。
金灿灿把手缩回去了,容槡也低下头继续按。热水凉了些他换了一回水,又按了一会儿才把她脚抬起来用布擦干了。
“行了。“容槡端着水盆站起来倒了,又回来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凳上。月亮升到了树梢头,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金灿灿把脚缩回裙摆下面藏好了,偏头看着容槡的侧脸。
“你明天还去画塾?“
“去。“
“你学画画的时候我就在镇上找活干。你下了课来找我,咱俩一块儿回来。“
容槡偏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嘴角勾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嗯。“
后娘那边的风言风语传了三天。
每天都有不同的版本从村里飘到庙里来。第一天说的是容槡不孝跟亲娘断绝关系,第二天说的是容槡被外面来的女人迷了心窍忘了本,第三天传得更离谱了,说容槡跟后娘断绝关系是因为后娘摔了没人管他偷了后娘家的东西跑路的。
金灿灿第三天傍晚下山去镇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嘴碎的妇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嚼舌头。一个说“那后生连亲娘都不管了“,另一个说“养他还不如养条狗“。金灿灿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妇人住了嘴看了她一眼,等她走过去了又开始说了。
她没回头。
到了镇上找了家布庄帮人看铺子,掌柜看她还利索就让她试了一天。傍晚下了工她沿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面站住了。她摸了摸袖口里的铜板,今天挣了十二文,买了三块糖糕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两个妇人还在大槐树底下坐着,换了嗑瓜子的姿势还在说。金灿灿走过去的时候她们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飘过来一句“就是她“。
金灿灿走过去了又站住了。她退了两步走回槐树底下,把那两个妇人面前的地面看了一遍。青砖铺的路面中间有一道裂缝,边上积了一小洼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装了狗血的碗,碗用布裹着放在怀里的侧袋里,碗口封得紧没洒。
她把碗拿了出来。
两个妇人看见她手里端着一只碗蹲下来都愣住了。金灿灿把碗口的布揭开一角,里面的黑狗血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她手腕一翻把碗里的血泼在了大槐树的树根上。
黑狗血溅开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顺着砖缝渗了进去。两个妇人从石头上弹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叫出声来,另一个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
金灿灿把空碗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驱邪。“
“你往我们这儿泼……“
“没泼你们。“金灿灿指了指树根底下那块地面,“泼这儿。这棵树底下阴气重,老有人蹲在这儿说鬼话,容易招邪。“
两个妇人的脸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另一个指着金灿灿想骂又找不到词。金灿灿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那两个妇人在低声叽叽咕咕,没追上来骂。
她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容槡站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拎了一只灯笼。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暖黄暖黄的,他看着金灿灿从山路上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