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在蔺回心里本就优秀至极,如今又这般脱胎换骨,蔺回一边始料不及,一边又忍不住加重了对祝翾的在意。
蔺回感受着祝翾停留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他注视着祝翾,眼睛炯炯发光,瞳仁亮得像有篝火在里面烧,就在祝翾感觉到他视线烫人之前,他反而把眼皮低了下去,眉眼弧度好看得惊人。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带着自嘲、痛苦、不甘,还有交织的恨意与兴奋。
祝翾只见他露出森白的牙齿,蔺回说:“祝阁老如今意气风发,如此情态,可见那些传言也并非作伪。”
祝翾觉得他态度莫名尖锐,便没好气道:“什么传闻,你不必如此蝎蝎螫螫的,有话直接说,抓住我什么把柄了?”
蔺回便说:“听闻祝阁老如今新得一位蓝颜知己,与那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他又是你的下属,瓜田李下的,倒也有趣。”
祝翾莫名其妙看了蔺回一眼,然后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蓝颜知己’不会是元观政元奉壹吧,真有意思的,你也是潜龙卫,他与我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当年陈文谋造反,我还经历了一趟你们潜龙卫的拱卫司,我不信你不知道我进去的原因。
“如今人家身份清白,与我是旧相识,遭了难,不投奔我,投奔谁?我家屋子是没有你们郑国公府的门第高,但也好多间屋子,你跟看见了似的,什么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用词怪不清白的。
“他住在我家客院里,几道门隔着,跟我邻居一样,到你嘴里过一趟,真是跳黄河水里都洗不清了。
“要这么论,我不清白的,可不只有元奉壹啊,我在朝为官,还与各位大人同在一间屋子里,以前在御前值房的时候,也没多讲究,难道我和各位大人都有染了?”
蔺回说:“正因为我是潜龙卫,知道的反而比别人多,你与这位元……”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元观政”三个字吐了出来,他说:“你与这位元观政交情匪浅,青梅竹马,十余载相隔,一重逢,常常把酒言欢、共论心事,那位元观政从前房子没着的时候,便常常为你洗手做羹汤,又是聊天又是喝酒又是赏月的,你什么时候与男子有过这么多来往?
“现在他的房子被烧没了,他是找上理由彻底吃定你了,在你家为你缝补衣裳、做菜酿酒,在议政阁想来也是唯你是命。如此做派,只怕也有几分攀附你的心思。既然他能做你的情人,旁人如何便做不得?”
祝翾听得目瞪口呆,不由看向蔺回,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她反应过来,蔺回是潜龙卫,她又在御前做事,身边阴私自然有人帮着皇帝留意,蔺回作为潜龙卫的长官,手眼通天,还有什么能不知道的。
然后她又注意到蔺回的用词,说:“怎么就是‘情人’了?你少胡说八道。”
蔺回听见祝翾亲口否认,心里本来一喜,却又听见祝翾说:“就算他真是我的情人,又与你蔺九如何干?我多年来洁身自好,从未有过绯闻,哪怕真有一位情人,也不算乱搞男女关系吧。”
蔺回嘴角垂下,他似乎带了几分怒气,视线直直刺向祝翾:“既然你觉得他可以?凭什么旁人不行?”
祝翾微微挑眉,戳破了蔺回话里的遮羞布,直接问他:“你说的这个‘旁人’该不会指的是你自己吧?但愿我没有自作多情。”
蔺回比祝翾更早看破她对元奉壹的特殊,因为怒气,脑子跟不上嘴巴,下意识说:“是又如何?”
这句话似乎刺伤了他一贯的骄傲与自尊,蔺回自觉失言,便忍不住侧过脸去,不再看祝翾。
祝翾觉得蔺回的生气有趣,但不想再激怒他,便说:“蔺世子您是真会开玩笑,这对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咱们俩是能随便勾搭的关系吗?你说这个真是失了智了,我就当你说气话,你仔细想想,就知道咱俩这样没意思。
“真那样了,咱们两个的个性,我看好过之后,反而必然结仇。
“您多想想自己的未来,这么大的人了,别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口不择言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的话吓死我了。”
祝翾嘴上说着“吓死我了”,但神情却格外平淡。
蔺回听到祝翾说他们那样“没意思”,忍不住说:“那祝阁老与那位元观政那样便有意思吗?”
祝翾现在是彻底不害怕蔺回了,心里觉得他既有趣又麻烦,无语之下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我又没和他做情人,就算做了,也跟你没关系!”
最后,祝翾长叹一声,对蔺回道:“我看你现在脑子不很清醒,我不与你聊了,我要去看慧娥了。
“你下次见到我正常些,别再说这些疯话了,我不想与你为难。”
说完,祝翾悠然与蔺回行了礼,便甩开袖子走了。
蔺回看着祝翾远去的背影,他发觉自己似乎也有点恨祝翾,恨神女明明有情,却独不入襄王梦。
第407章梦中慧记
隔着墨玉的珠帘,蔺慧娥正斜倚在一张贵妃塌上,手里擒着一把玳瑁手柄的团扇给自己扇风,虽然天热了,但因为她刚产育,她的母亲不许她用冰。
见祝翾进来,她才懒懒起身笑着迎了一下,说:“你越发得意了,如今可了不得了,是阁老了呢,来日我想巴结你只怕都赶不上呢。”
祝翾直接坐在贵妃塌对面的梨花木墩子上,接过蔺慧娥手里的扇子替她扇风,道:“做了母亲倒变得促狭了许多,我还未恭喜你喜得贵女呢。”
蔺慧娥又歪了回去,对祝翾说:“也没有什么好恭喜的,可疼死我了,过这一遭,我再也不生了。”
祝翾收起笑容:“大喜的日子,忌讳说死啊活的,还不呸掉。”
蔺慧娥刚“呸”完就对祝翾说:“为了生她,我得耽误一年半的功夫,等我回来,指挥使的位置是轮不到我了,肯定是我那个表哥的了。”
蔺慧娥与蔺回如今都是潜龙卫的指挥同知,最高的指挥使尚未确立,便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蔺,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祝翾刚见完蔺回,听见蔺慧娥提起这个人,心里有些腻烦,便没有接话。
蔺慧娥继续说:“其实论功,他早该做指挥使了,表姐做了皇帝后,舅舅有些倚老卖老,表姐才发作了表哥一次,他被贬了一回,我母亲有爵无权,无功无过的,拖不了我的后腿,我才有机会赶上他。但这次他又积攒了功劳,我又要再休息一年,来日指挥使便是他的了。”
祝翾便说:“你怎么要再休息一年,虽然提了产育假的议案,但正式生效至少也得等到明年,怎么都干预不了你的。”
蔺慧娥倒不忌讳给祝翾解释:“我在潜龙卫里也做到头了,本来就不是天生武官的料,是为了身上的爵位转文从武的,这一遭产育后精力未必能保持。我又不像范寄真,能以造军械立功,陛下也打算给我换差事了,虽然你人在中枢,消息灵便,但不如我是陛下亲戚又是专门搞情报的,陛下打算建军校和军改了,到时候便又有新的缺。
“我既然想叫陛下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去占缺,自然就要表现忠诚的立场了,虽然产育假未行,但我第一个打头正式休假,支持陛下,陛下阻力也能小些,我又代表勋贵,勋贵的立场也能争取一些。
“我不像你,单打独斗的,我们家的爵位来得又是开国以来最虚的,同样是国公国君的爵位,我舅舅是有开国之功的,我母亲却只因为她是文慧皇后的妹妹。我想把这个爵位传承下去,就不能安享富贵,反而要把我母亲没立过的业一道补齐,不然一代不如一代,不上去便只能下来,根本维持不了眼下的架子。”
与祝翾相比,蔺慧娥便是天生的贵族思维,她作为爵位的继承人是有家族传承意识的,贵族圈子又是讲排场的存在,一个爵位人前的体面需要权力与财富共同支持,一旦远离权力圈子,那入不敷出、内囊尽了的日子便很快就在眼前。
但勋贵又不可能像祝翾这样的文官一样没有排场,祝翾这些文官可以节俭着过日子表现清廉,但勋贵一旦削减排场,就是告诉别人自己落魄了,一旦显现落魄的样子,落魄的速度反而会更快。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蔺慧娥作为爵位的二代,实际上却是立业的第一代,守成不是她能想的事情,为了报答陛下给予的新贵身份,她这辈子只能按照陛下的心思去奉献自己积攒功劳。
当年她作为女学的佼佼者,自然也想在女学与祝翾她们一道念完书,等到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她蔺慧娥的资质也定然能够榜上有名,从此崔蔺两家也能够转武为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