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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鄙夷‘水至清则无鱼’的说法,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差事,我本来就不与他们‘和风同尘’,再收紧他们的口袋,连一口汤都不叫人喝,存了心要收拾人,那么这个运动会眼下肯定就办不成了。

“要办好差难,办坏可就太容易了,眼下我去治他们,明儿他们就能合伙把我架起来,出百八十件纰漏,眼下赛程将近,我本来是只管这场运动会能顺利办完的,事后再一一计较。

“可是,如今连公主殿下您都看出账目问题了,可见他们实在过分,确实不能不管了,可是你我独木难支,他们又有后盾,也难办。”

楚国公主到底稚嫩,听了便瞪大眼睛道:“您一个阁臣,我一个公主,我们俩的话,他们难道敢不听?”

祝翾便笑道:“真正办差,咱们要派遣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吏,便是最小的办差的吏,也是怀着私心的,您想想,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肥差与瘦差的区别呢?那些无品的官吏,薪水微薄,当差本来就是要吃油水的,只要不过分,也不会出大问题。

“可恶的是中上级想贪油水的官员,他们权柄大,过手的油水多,也贪心,八分的胆子就敢做一百二十分的主,所以上行下效,无品的衙役看见上司都如此,便想我才过手几两钱,他们比我更贪,我为何不敢胆子大一些呢?可他们是真正做事的人,贪心一大,次的换好的,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到了最后,差事必然败了。

“这些人的刁钻可不是靠身份能够镇压的,您再尊贵,也不可能事事过问。”

楚国公主第一次办差就遇到这样的难事,便忍不住皱眉,道:“那怎么办?罚也不行,不罚也不行,您还说他们有后盾,难道就只能干看着?”

祝翾指着其中几个过手项目的人的名字,提点道:“这几个是惠国长公主的门人,我本来以为他们场面能囫囵过去,现在都捅到您跟前了,可不是有依仗?咱们要治他们,惠国长公主那边怎么说?敬武嗣公主又怎么说?”

楚国公主仔细看了看,终于反应过来祝翾所说的“倚仗”,如今惠国长公主的女儿凌悬同她们一道办差,可惠国长公主的门人却能够收孝敬分利,外面人看来,难免不会以为这是敬武嗣公主协同她母亲一道把持着利润,自古上行下效,最顶头办差的都如此,自身不正,又凭什么管他们底下人呢?

于是楚国公主难免气愤道:“姑母越发糊涂了!她手下门人如此,叫阿悬姊姊脸上怎么过得去?”

祝翾便说:“您得先去知会敬武嗣公主,她再去示意惠国长公主,要是这边款项能追平,其他人便好管了,要是长公主那头……下官便只能再周全了。”

“就不能告诉陛下吗?”楚国公主忍不住问。

祝翾摇头:“陛下日理万机,一个人办差遇到难处就问陛下,那个个都去烦陛下,陛下还要不要做事?陛下既然委任我祝翾负责所有,那么公主您便要信任下官,如今事情还在臣能控制的范围里,杀鸡焉用牛刀?惠国长公主那头,您只能够与下官同气连枝的,我也不怕得罪。”

楚国公主立即郑重道:“我既然接了陛下的差事,自然当得起,肯定与你一头!”

两个人说完话没多久,楚国公主便告辞,程随正好进来,看见楚国公主来过,便与祝翾对视了一眼。

等人走远,程随便说:“看来事情是捅到楚国公主跟前了。”

祝翾嘉奖道:“你做得很好。”

程随便问:“这事您为什么要属下暗中捅到她跟前?”

祝翾解释道:“既然长公主门人也有参与,嗣公主又同我们一道办差,是监守自盗,还是后院起火,总是要试探的。这事我去试探不好,要是嗣公主不知道,也伤了她的体面,楚国公主才开府入朝,第一件差事恨不得办得十全十美,自然不会做这些事情。

“她也是宗室,与嗣公主沟通也好周旋些,大家面上也过得去。我出手可不是试探了,而是一锅端了,楚国公主是提前留体面的存在,所以事没说破前,把事捅过去,让楚国公主跟我一头,我通过她摸清了底细,再出手段,才能十拿九稳。”

祝翾到底是阁员,立场是文官,她如果把事情揭破,就没有了睁只眼闭只眼的机会了,她不能偏袒任何人,事情既然没有到那一步,那便派楚国公主去做中间过渡的试探,摸清了水的深浅再出手。

程随细细思考,便发觉祝翾做事手段很是老练,一力降十会,难怪她能做阁臣呢,便夸道:“阁老所虑周详。”

祝翾冷哼一声:“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他们以为我宽纵,便胆子越来越大,我是该好好治治他们了,好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第412章人心不足

惠国长公主凌赟十分慵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一个年轻貌美的男子坐在贵妃榻前的绣墩上,与惠国长公主面对面,正轻轻捧着惠国长公主凌赟的手,十分细致地给她染凤仙花指甲,染完再拿箬叶十分小心地包好。

弄完了一只手,年轻男人便轻声提醒道:“殿下,得换手了。”

惠国长公主便又抬起另一只手递给眼前的男子,她一只腕子上戴着两只碧绿的玉镯,抬手时便发出叮当的响声,只见惠国长公主看了自己腕子上的玉镯一眼,说:“碰来碰去的,里面已经生了棉絮,这玉镯就是麻烦。”

一般人一只腕子上戴对镯,尤其是玉这般脆性的,中间都会戴个朱砂镯子隔一下以防止碰撞,但惠国长公主从不迁就器物。

男子一边给她指甲上色一边说:“师兄那新得了一对紫罗兰颜色的翡翠镯子,到时候给您换上?”

男子嘴里的“师兄”正是从前陪伴凌赟的道士无为,等无为渐渐上了年纪,便将自己的师弟无相举荐给了惠国长公主,这无相容颜身段与无为不相上下,口齿也是一等一的伶俐,惠国长公主一见,果然很是喜欢,于是这几年常常出入长公主府、贴身伺候的便是这为无相道士。

师兄弟二人也不是什么正经的道士,无相在惠国长公主跟前讨了喜欢,倒不忘师兄无为的恩德,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多年,惠国长公主对他很是信任,于是将手上一些府里庶务交付给他,无为八面玲珑,经营有道,哄得凌赟很是高兴。

听无相这样说,惠国长公主便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保养得宜,可年轻时莹雪玉润的感觉早已不在,玉洁的手背上青筋愈发突出,平整的肌肤渐渐像到了晚春的白牡丹花瓣,细腻已经少了三分。

匆匆流年过,一双握住了权势的手却抓不住光阴。

于是惠国长公主忍不住叹气道:“我终究是老了,那紫罗兰色的玉轻透至极,我是戴不了的,不如留给阿悬,她年轻,镇得住这几分轻巧的紫。”

无相便笑道:“殿下如此贵气,紫气东来的颜色怎么会镇不住呢?”

惠国长公主却说:“光贵气有什么用?我就像我手腕上的玉,被磕碰出了棉絮,还是老了。”

对于惠国长公主凌赟这样有钱有势有权的贵人,唯一求而不得的便是长生不老了,无相知道这种情结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开导得了的。

十个指甲都包好了箬叶,敬武嗣公主凌悬便直接进来了,看见无相也在,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无相察言观色,立即起身行礼,然后对惠国长公主道:“那我便先下去了。”

惠国长公主点头,然后朝女儿招手:“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凌悬本想坐在惠国长公主跟前,但又不想坐无相坐过的绣墩,便一屁股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凌赟便吩咐门口伺候的侍女:“给嗣公主上茶,把新做的酥酪端上来给她尝尝。”

侍女很快便端着茶与酥酪过来放在凌悬座旁的几上,凌悬拿起茶杯,手有些心不在焉地掀开茶盖在杯壁碰了两下,端起茶送到嘴边,却没尝,又忍不住放下,竟是喝茶的心思也没有了,凌赟便坐直了些,语气却仍然散漫:“你越发孝顺了,有气撒给你母亲!”

凌悬冷笑道:“母亲也越发得意了,如今位高权重,宗室第一人,找来那些假道士买符药就算了。手也越发长了,先帝在时不敢做的事情也敢做了,这个无相在府里讨好您,那个无为在外面帮咱们府上做政治掮客,您提拔那些个门人如今也派上了用场,谨小慎微的道理是全然忘了。”

惠国长公主听了,便说:“你吃了炮仗是不是?这就是你与你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凌悬便说:“您什么时候弄钱不成?非要在女儿当差的时候做这些?您又不差钱!”

惠国长公主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咱们大姑娘是为了捉贪官来的!大义灭亲啊!真是忠义得很!你也愿意给别人当枪使,这不过是官场常情,谁不如此?我这个地位难道不能收几分孝敬?

“差又没给办坏,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资质,当然是谁愿意拜菩萨谁能得,人家把我当菩萨供着,我少不得要给人家指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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