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正式弹劾的第五韶似乎料到了今天这一出,按照规矩,三院正式弹劾时,被弹劾者需要出列待罪,第五韶站在百官之首,一身嚣张的紫,她回头以一种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御史中丞和御史台三院中人,然后拿着笏板出列。
御史台为第五韶列出了几个罪状:
其罪一,专断横行,越权处事,御史们列出了例如寇玉相被第五韶提议罢职的事情,说朝堂官职升贬都有规章,为官期间也有考评参考,但第五韶常特提特贬官员,哪怕位高者如寇玉相这样的官,她都敢指令中书省为自己下诏,逼迫寇玉相退阁。
虽然按照流程,首相的确可以提议罢职,但这番操作实在不够体面,存在越过陛下做事的嫌疑。
其罪二,借新政揽权、收揽党羽、有霍光之风,御史中丞说第五韶借着新政改革趁机揽权,百官都要仰她鼻息而生存,最后导致为她不喜者被打压被斥责,投她所好者被提拔任用,第五韶又是皇帝的义姐,只怕有架空皇帝的嫌疑。
其罪三,嫉贤妒能,包庇属下。御史们提出了几个因为政见与第五韶不合被贬黜、但政务上还过得去的官员,说这些人被踢出京师就是第五韶嫉贤妒能的证据,同时又搜罗出几个新政背景下地方上的案子,说第五韶和她的党羽拿着新政做借口逼迫地方、造成诸多祸患……
御史们你一条我一条地进行着上奏,其中对第五韶的弹劾有些证据确凿,有些也有夸大的成分,个别不赞成新政的御史还借着弹劾第五韶顺便贬低了新政之策。
弘徽帝听得头疼,却也不好打断,御史台三院中,主弹劾的台院全部出动,谏院与察院虽不主弹劾,但具备弹劾权的几个御史也一同进行了弹劾。
等御史台弹劾完成,弘徽帝看向第五韶:“仆射可有话说?”
第五韶对着皇帝行礼,然后说:“如今新政施行、百废待兴,御史台三院这些人却如此逼迫陛下进行选择,自古改良之臣,皆集百怨于一身,谁坐在臣这个位置上都是这个下场。
“朝中有人谋公,有人谋私,谋私者为了己利便会以公理大义为立场、做出忠臣之态而去对谋公者落井下石。这些人非是弹劾臣,而是借着弹劾臣想要毁掉新政之功,用心歹毒。臣还请陛下不要为奸人所惑。”
然而第五韶很不得朝中人缘,她的话刚说完,便又有官员出列反驳道:“第五中堂果然如御史台所言,擅长调换概念,拿着新政为旗帜来代表自己,第五大人此番话的意思岂不是反对您便是反对新政?满朝文武,都是想毁掉新政的奸人,唯有你第五中堂才是忠臣、贤臣、良臣?岂不荒谬!”
第五韶便说:“若是忠臣,为何反而做出如此逼迫陛下之态?你们其中,不过是有人真心恨我,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耽搁新政,谁是真心为朝堂着想的?今日逼迫了我,来日难道不会逼迫旁的执政大臣吗?我乃议政阁之首,我执政不是结你们的欢心、讨好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容不下我。到了今天,便拿出为陛下着想的模样来逼迫陛下!”
说着第五韶便对弘徽帝跪下,她伏在地上说:“臣并无霍光之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谨慎也经不起被人细心打量。为了前朝,为了臣的忠心,臣可以辞去不做这个尚书仆射,但臣不想让一些人浑水摸鱼得了意。请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当下的执政方针,切勿改弦更张。”
说着,她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卸下了自己的官帽,看向了弘徽帝。
弘徽帝微微皱眉,说:“第五韶,你又何必如此?”
弘徽帝带着几分不快扫了一眼出列的御史台的御史们,御史们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也跟着跪下了,百官都齐齐跪下。
弘徽帝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怒意:“诸位谁又不是在逼迫朕呢?嗯?你们台院都是忠心无比的臣子,一个个的,都只有一个声音,都一起拿着自己的职位来逼迫朕进行取舍,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朕若是不依你们的,继续留用第五韶,朕就是不识好歹的皇帝。”
说着,她又看向跪在众人跟前的第五韶:“至于你,第五韶,你也逼迫朕!朕尚未处置你,你就拿你自己的职位要挟朕!”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有些事说出来性质就变了,你们心里一个个的都存着小心思,打量着朕看不出来吗?”
“臣不敢。”百官请罪道。
“此事今日搁议,你们起吧,咱们论下一项议事。”弘徽帝收起情绪,缓缓开口道。
下朝后,弘徽帝令祝翾至体己殿议事,问祝翾对今日朝上之事的看法,祝翾说:“臣以为第五大人为首相,也并非像他们说的那样……”
弘徽帝有些欣慰地看向祝翾,说:“你倒是整个朝堂上难得为第五说话的人,我记得她也难为过你。”
祝翾低头:“那是大人对我要求高,并非存心难为。”
弘徽帝便说:“那你的意思便是倾向于朕留下第五,驱逐台院?”
祝翾却摇了摇头,说:“以臣看来,台院弹劾第五大人的点,站在御史的立场上也没有错。第五大人做首相做得也并非不堪。只是正式弹章一上,不是第五大人下来,就是这一届台院解散,陛下自然会感到为难,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虽然有私心,却也是在其位谋其职,臣也不知要如何决断。”
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说:“治国如治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退下吧,朕再思量思量。”
于是,祝翾朝弘徽帝行礼,然后退下出宫。
第424章权力重组
关于第五韶的弹劾事件纷纷扬扬闹了快有一个多月,两边各有各的道理,皆不肯相让。
最后第五韶被罢相,改任为地方巡抚,御史台整个台院遣散,全部改任地方,御史台其他两院参与弹劾第五韶的御史全部从御史岗位离职,改任其他职位,御史中丞被改任至南直隶的六部中赋闲。
这个结果几乎是两败俱伤的。
整个前朝除了第五韶所提拔、依附在她保护之下的能臣以及祝翾这样愿意说公道话没有私心的官员,其余官员几乎都站在了第五韶的对立面,甚至为了让第五韶下台罢相,一些人已经开始联合起来故意开始破坏新政措施,想通过地方执行层让一些善政变成恶政,好增加第五韶这样的改革派的“罪孽”。
到了如此地步,第五韶这个首相再有地位再有权势,也是当不下去了,再当下去继续内讧反而阻碍新政的施行。
但弘徽帝罢逐了第五韶,也没有放过集体驱逐第五韶下台的御史台。
不管御史台是为了反对第五韶而反对新政,还是为了反对新政而反对第五韶,弘徽帝都不想再分辨了,所以她把这届台院的御史全驱逐离京改任了,剥夺了他们对中枢的弹劾权。
弘徽帝担心这届台院是为了反对新政而针对的第五韶,这样驱逐了首相他们依旧会使用集体驱逐的手段去逼迫其他阁相、阁老下台,这也是不利于改革的。
弘徽帝虽然驱逐了第五韶,但第五韶提拔的那些改革中人,她都留了下来继续任用,以表明她的坚定态度与立场。
第五韶被罢了相,弘徽帝又提拔了次相顾知秋为新的尚书省仆射接任首相之位,至于祝翾的上司严维敏,也被弘徽帝从议政阁改任到御史台做了新的御史中丞,主御史台三院之事。
从曾经主新政的执政大臣到专门监督执政大臣的“在野”“党魁”,弘徽帝也算是给严维敏找了一个极好的去处。
严维敏真正做过执政大臣,曾经被列入新政党派,如果一去御史台就改弦更张、立刻切割去弹劾新政措施,反而会显得他政治站队毫无原则,在两边都会被人鄙夷。
以前执政大臣严维敏为领导的御史台以后对执政新政党派进行弹劾就会就事论事许多,不会以攻击新政为目的去拉执政大臣下台。
顾知秋升迁至尚书省,门下中书两省的阁相位置都空了下来,弘徽帝于是补了两位新阁相,一位是在地方当过一把手属于新政施行层的薛明夜,弘徽帝任他为新的中书省侍诏。
一位是曾经的首相上官敏训,上官敏训虽然老成持重,但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相,顶着各官员的反对与挑剔,却能够老辣成熟地带领议政阁执政两朝,可见她具备着十分出色的执政才华与统领百官的经验,弘徽帝重新任命上官敏训为门下省的侍诏。
既然上官家在京师执政代表依旧是上官敏训,作为上官敏训侄女的上官灵韫便在姑姑的授意下,请任至地方做官,一来避嫌姑侄同朝,二来上官敏训二次入阁,想要对付上官敏训而不成的很容易将同朝做官更稚嫩的上官灵韫当成软柿子,去地方上也能避开一些争端。
于是议政阁三位宰相,便以两位完全的新政党与一位老成的中立党构成,上官敏训的存在能够在政策过于激进时起到冷静局面的作用,这份新的阁相名单,标志着弘徽帝将改变之前的激进作用,以逐渐平缓的节奏继续推行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