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弘徽帝将所有旗帜都拔起,说:“但朕知道莲娅政变为青兰汗王不是为了跪在大越膝下为臣属,她是大墨皇室的嫡系,只怕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想着再次大一统草原,恢复先祖荣光,然后南下伐越。”
祝翾这时候便开口道:“昨日朔羌侦察卫密报,青兰王廷这两年私下秘密结交朔羌、辽东、辽北几省商人,欲得我国上一代火铳、大炮、作战车的结构图。
“千金之下倒是有‘勇夫’,只是我大越军事研发保密等级极高,墨人未能遂愿,又闻齐王府属官紧急秘传,说最近青兰王廷秘密接见了一些伊利比亚人,从伊利比亚买了不少火器。”
弘徽帝冷笑道:“伊利比亚在美洲因为大越殖民失利,便想从北部突破我国,自然就找上了咱们北边的几个墨人部国,只怕不光青兰,其余几部都有伊利比亚在背后做推手。
“我们这几年军政改革,战斗模式从冷兵器为主升级为热兵器为主,打得高丽、扶桑灭国,也把接壤的墨人们给打醒了。
“当年舍吾弟齐王为青兰王廷内婿,为的就是拆分各部,使他们不得团结,待我收拾好内政,再言北伐之事,结果咱们与西方动刀兵,反而把墨人打团结了,叫他们知道面对强国越必须抱团,如今渴望火器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回身看向祝翾,问祝翾:“你觉得当年草原为何能够大一统?”
祝翾说:“当年端朝疲敝,草原伺机崛起,自古中原一弱,草原便强盛,一旦草原强盛,必有南下之望,大越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依旧迁都北上,以南方供养北方,补给抗墨前线,就是挡他们南下之势,迫他们北迁。”
说到这里,祝翾在沙盘上一点:“朔羌从这么一点变这么大,是我们一寸山河一寸血打出来的。”
弘徽帝点点头,说:“若大越强,北墨六部则平稳,若大越显出疲惫之态,他们必将南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莲娅想着南下,朕自然日日想着北伐,北境的几颗钉子不拔了,留给后世终究是隐患。
“从前草原苦寒,又要养数十万铁骑,一马能吃十人的粮,只靠他们放牧难道能撑起一个军政强国吗?
“草原那种生态就是弱则亡,他们大一统时期全民皆兵,保持战时状态,是因为他们‘第一产业’是抢劫恐吓邻国吃赔款,邻居囤粮我囤兵,端后期割地赔款,养得草原兵强马壮,恨不得年年都来。
“我们大越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开国以来一路北伐,终于把他们‘第一产业’打没了,只靠草原放牧养不了一个的全员皆兵的草原帝国,所以大墨才分裂为八部,强盛的军政帝国破产了。
“如今北墨又不老实,他们虽然被打残了,但也是几匹负伤的狼犬,朕有生之年若不能拔除这几枚钉子,就是给后世留隐患。”
“陛下……”迎上弘徽帝的眼神,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她没有单刀直入,只是说:“如今的北墨六部已经不可能在大一统了,咱们当年与莲娅联姻,开放边贸,种种优待,也是留了坑给她的。墨人的战斗力来自马上,环境越严苛,他们内部就越要强。
“但这几年齐王带去的人通过技术教化,已经将当地半数牧民变成了农民,各部国按季节迁王都,青兰四大城的位置我们都摸清了,王都被建设得越来越好,没人喜欢到处奔波的生活,没人喜欢天生吃苦,以前是为了放牧随季节流动,可如今一部分墨人贵族靠商贸有了钱,他们不放牧也有吃喝,为什么还要到处游走呢?
“墨人这个族群一旦喜欢固定在一个地方,那就会失去游牧习性,战斗力就会下来,所以一些清醒的汗王为了铁骑的战斗力,会迫使子民保持游牧习性,可是隔着草原,他们能看到我们汉人的生活,陛下登基十五年,通过新政,国库的存银翻了五番朝上,各地百姓生活蒸蒸日上,谁天生喜欢过苦日子呢?
“那些底层的墨人奴隶都盼着咱们过去解放他们呢,草原大一统的荣耀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当年出使时,草原路径复杂,和平契约签订之后,咱们免费给他们造了不少路,更是通过这个方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如今他们虽然买了火器,但他们没有稳定的冶金工业,伊利比亚的技术差咱们两个批次。
“即便不打,按照墨人如今的生态,他们不出三十年,也将名存实亡了,汉化是大趋势,莲娅哪怕聪慧,知道我们当年留了许多坑,也只能心甘情愿往里跳,她图的就是以和平换喘息,从而励精图治统一墨人重焕先祖荣光,可时代变了,技术大爆发,她赶不上了……”
祝翾尝试着跟弘徽帝分析如今北墨的形势,却听见弘徽帝突然笑了起来,祝翾一愣,弘徽帝语气带笑:“撄宁啊撄宁,怪不得人人称你恶鸷,你对内天然赤心,对外可就是天然黑心了,从前有人说你有圣人之相,可如今看你,其心之坚定,也可见其心之无情。”
祝翾面不改色:“赤心与黑心本就是一体两面,所谓圣人难道就一定是至善之人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臣非圣人,但臣是议政阁能决策国家方向的人,仁德与善行能积累名声,却不能强国富民。”
弘徽帝没有跟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说:“你刚才长篇大论把北墨分析了个遍,就是为了委婉劝朕暂时不要动兵吧。”
祝翾点头,说:“如今北墨之威胁并非我大越燃眉之急,新政刚有小成,应徐徐图之……”
弘徽帝却长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朕怕天命不佑,最后输在命数,朕并非是不信阿照,但现在的她与朕比,还是太嫩了……”
祝翾很不赞同地说:“陛下春秋鼎盛……”
“你不懂。”弘徽帝平静地看向祝翾:“撄宁,我已经五十二了,也许我能活很久,也许明天我就会死,你不要说春秋鼎盛千秋万载这种屁话,复兴皇帝死的时候比朕还春秋鼎盛,她与朕一样,都是一意孤行、逆天而为,也许老天容不下我们这种人太久……
“我不能将我的命数与国运绑在一起,我不能,我必须一直前进,你们不会理解为什么我这么急着做这些事,我怕来不及,我也怕中道崩俎、前功尽弃,阿照她是我皇位的继承人,她生来就是帝王,她代表一姓一家之王朝,她不能也不会理解真正的我……
“世人都说帝星入怀,才有了我,可我生来是布衣,我不是天生的帝王,所以只有活着的我才能做我想要的事情,你能明白吗?”
祝翾缓缓摇了摇头,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可又有点不明白。
“你只要明白一点点就够了,只明白一点点,你便能做我思想上的半个传承。”弘徽帝牵起她的手,弘徽帝的手指微凉,祝翾却在这一个动作里感到了一种她说不出口的默契。
“可是您也才五十出头……”
“我已经五十朝外了,不知道未来还能陪你们走多远。
“当年我从布衣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孩子,他们说我是天生智慧,我带着这个时代最厉害的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但陪我经历这个时代的老人如今一个接着一个凋零。
“我回忆起那些年轻的脸颊,发现他们不是老了,就是死了,还有的是已经变了。
“那时候群星闪耀,热热闹闹好多人,都渐渐走远了,我得早做打算,祝翾,你千万不要走散走远了。”弘徽帝攥紧了她的手。
祝翾沉默了一会,她只能保证此刻的良知,无法预测将来,便说:“此刻臣的肝胆对于大越对于您依旧是赤色的,清明可照日。”
弘徽帝松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发自内心地祝福道:“祝翾,你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
祝翾却觉得这句祝福不太好,说:“臣不能保证臣的寿数,若臣能妄添寿命,何不令您百岁无忧呢。”
弘徽帝便微微让了一步,但依旧祝福祝翾:“那你就不要走在朕的前面,不要年纪轻轻的,就弃朕先去,朕每年都要失去故人,经不起了。”
这次祝翾答应了:“臣遵命。”
第463章天命在越
一晃又是一年春,明弥给吏部送了折子求外放,她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在大理寺做官已经算做到顶了。
新的大理寺卿钟汝祺是被起复回来的贬官,在被贬之前有过三个省的按察经历,又在南北刑部当过侍诏,司法经验厚得能出书——人家也真出了。
总而言之,钟汝祺是个当代法学大家,唯一的缺点是搞政治的情商不如搞审案的老练,站队有些棒槌,所以前些年被贬下去了。
如今钟汝祺上了年纪,已经熬死了不少同年龄段的差不多水平的法学大家,也算是熬成了泰斗。
皇帝想起这个人整体还算体面,虽然是个棒槌,但放对地方还算是个宝贝,就给调到了大理寺当大理寺卿,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钟汝祺大概是要在大理寺卿的位置终老了。
空降了一个新上司,明弥也觉得天塌了,她倒没有不服气钟汝祺,她在京师大学念书时用的教科书就是人家写的,是钟汝祺一来,她在大理寺这个系统内的升官指望就越发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