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走路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比前面那个囚犯均匀得多,
迈一步,铁链在石板上滑一小段,再迈一步,再滑一小段。
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丈量自己的脚程。
走到马厩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马厩的门半开着,门缝后面有一个人蹲着。
灰布短打,面前搁着一个水槽,手里攥着一根麻绳。
那人正低着头拿锤子敲什么,听见铁链声抬了一下头。
一双眼睛在门缝的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迅暗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恐惧。
就是看见了,认出了,然后别开了。
李靖认出了他。
永宁坊的门槛,东市的窗,马厩的水槽。
他看了那人一眼,目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押解他的队伍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过了马厩拐了个弯,刑场就在前面了。
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白花花的一片,照得人眼睛疼。
菜市口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落在枝头上的乌鸦。
李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了脚步,从马厩门口到刑台,一共一百四十二步。
后面那个胖囚犯走到一半就瘫了,被两个兵士架着往前拖,靴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
刀举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骑马冲进刑场。
他认得那匹马。枣红马,额前有一道白斑。
马上的人翻身落地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像一片影子贴到了地上,然后那人的声音炸开了:
“刀下留人!”
李世民。
接下来的事情李靖记得不太清楚。
枷锁被人卸了,有人给他披了一件披风,有人递了水。
他端着那碗水没有立刻喝,站在刑台边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眯着眼往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见。
水是凉的,井水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他跟着李世民去了帅帐。
帐帘掀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几个将领,看见他进来,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有人面无表情,有一个冲他点了点头。
李靖朝那个点头的将领回了一礼,然后站到李世民下,听他们继续商议进兵的事。
好像刚才那件事没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他回到临时安排的一间偏房里,坐在床沿上。
屋子小,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磨破了皮的痕,大概是铁链磨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想起白天在马厩门缝里看见的那双眼。
那人蹲在门后面,手里攥着锤子,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里头有东西,不是认识那么简单,
像是见过他在梁上喝酒、在河滩上画线、在雪地里站了一夜之后的那种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