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府衙门口。
夜风停了,雪早就停了。
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快亮了。
武德七年夏,李靖蹲在丹阳城外那条干涸的河沟里。
手里攥着一杆断矛。
矛头折了大半,只剩小半截铁片还连着矛杆。
断口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别断的。
是马踩的还是盾牌砸的,他记不清了。
那杆矛是他第一次上阵的时候用的,打了三仗,断在了第四仗。
他后来换了新矛,但这杆断矛一直带在身边,压在行囊最底下。
今天他行军途中下了马,把那杆断矛翻了出来,拿着走到这条没人的河沟里蹲下来。
他拇指在断口上慢慢摩挲着。
断口的边缘锋利,有一处微微卷了边,铁的质地摸上去又冷又硬。
他想起用这杆矛刺出去的时候手腕力的感觉,那时候他还年轻,力气足,一矛刺出去能穿透两层皮甲。
那仗打完了他手上都是血,敌人的和混在一起的,分不清。
但这一截断矛一直留着。
他不舍得丢。
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每次看见它,能想起来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爬上来的。
从那个坐在长安城头看着空荡荡旷野的人,到蹲在这条河沟里摸断矛的人。
中间隔了多少场仗,他从没数过。
但摸到这道断口的时候,那些仗一仗一仗地全回来了。
他蹲了很久。
膝盖周围的草被压出了一片痕迹,脚边有两个浅浅的土坑,是他靴子踩出来的。
风从河沟下游吹上来,蒿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刮着他的小腿沙沙响。
他听见沟岸上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在河沟上面走过,踩在干草上,脚步碎碎的。
他没有抬头,拇指还在断口上慢慢走。
那脚步声没有停,往远处去了。
他又蹲了一会儿,把断矛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河沟走回了营。
第二天他巡视工棚的时候,经过一堆废铁料旁边。
他看了一眼,铁料堆最上面搁着一杆新矛头,
铁色青,开了刃,拿砂石磨过的,刃口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矛头的重量匀称,开刃的角度合适,淬火淬得透,
敲一下有清脆的回音,像是从好铁里面长出来的声音。
他问旁边的工匠:“这谁打的?”
管铁料的回了一句:
“不知道,早上就在这儿了,问了一圈没人认。”
李靖把那杆矛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它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工棚那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灰布短打的人,正在拿刨子平一块木板,背对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那杆矛头他后来装上了一根新杆,用了几年的。
但他一直没有去问是谁打的。
他觉得问了反而不对。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放在那儿就行了。
就像他留着那杆断矛压在行囊最底下,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
贞观四年春,李靖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的时候,觉得日光比平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