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今日,番子们带他出去,是要送他上路了。
是凌迟,是斩,还是赐毒酒?
他不在乎了。
一年多的囚禁,早已磨平了他的野心,也磨平了他的求生欲。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早点解脱。
两名番子,将他推到八仙桌前,松开了手。
“跪下!”一名番子厉声喝道。
吕本踉跄着,硬生生地挺直了腰。他抬起头,目光麻木地,看向八仙桌后坐着的人。
这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八仙桌后,坐着的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银色披风,身姿挺拔。那张脸,他认得。
是朱瑞璋。
是那个远赴远洋,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秦王朱瑞璋。
可……
他的头,怎么全白了?
吕本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朱瑞璋的头上。
那一头雪一般的白,那两道霜雪似的眉毛,在昏黄的油灯下,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意气风、丰神俊朗的秦王,那个目光锐利如刀的秦王,怎么会一夜白头?
怎么会,憔悴成这副模样?
“你……”吕本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来。
朱瑞璋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吕本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这个曾经身居高位,如今沦为阶下之囚的人,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坐。”
依旧是一个字,平静,淡然。
两名番子对视一眼,想要呵斥吕本,却被朱瑞璋的目光,拦了回去。
吕本愣了许久,才缓缓地,走到八仙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他看着朱瑞璋,看着那一头刺眼的白,他明白了,朱瑞璋为何一夜白头。
是因为兰宁儿。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吕本的心头。
有报复的快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抛开其他不谈,朱瑞璋这颗为国为民的心,他佩服,他真的佩服。
八仙桌两端,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是一夜白头的大明亲王,手握重兵,心怀天下,却痛失挚爱。
一个,是沦为阶下之囚的户部尚书,野心勃勃,机关算尽,却满盘皆输。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长一短,一静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