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寄柔控制不住眼泪,哭着抱紧季阳乐,好像在场有谁欺负了他们似的。宋缺彷佛一个局外人,平静地看着两人表情多变,嘴巴一张一合。他的视线慢慢落在了边寄柔紧紧抓住季阳乐胳膊的那只手上。泪水侵蚀了边寄柔的面孔,她的苍老再难遮掩。理论上人是很难记住三岁以前的事情。可宋缺就是有印象,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边寄柔坐在窗户边,年轻的脸上满是令人挪不开眼的母爱,她发出逗弄的“哦哦”声,轻轻抚蹭着小宋缺的脸颊,然后又笑盈盈地上来亲吻,身上是特别好闻的,吸饱了暖阳的味道。宋缺到现在都觉得,至少那一刻,边寄柔一定是真心实意爱着他的。因为孩子不会说话,所以技能点全部放在情绪捕捉上,当时的小宋缺唯一的感觉就是舒适、幸福,以至于这一幕在之后很多年,都成了包裹住宋缺的茧,它在宋缺最求而不得时候给予温暖,又在宋缺发觉母亲的冷淡后感到痛苦。他由边寄柔的身体孕育诞下,基因在编码初期就载入了对母亲的依恋,亲生的跟亲自生的,区别很大,边寄柔也没说错,当初为了生他,产房出血,九死一生。所以宋缺今日来了。而他也渐渐明白,人生的任何东西都是阶段性的,包括情感,记忆深处的那一天,边寄柔爱他,如今边寄柔不爱他,仅此而已。“小缺,小缺!”边寄柔几乎都要站不稳了,她的力气在快速流失,似乎连抬头的精神都没有,她将自己的脆弱完全展露出来,哑着嗓子说:“阳乐不是故意的,你记得妈妈说过的吗?你们是亲兄弟啊,你不能……不能不管我们啊。”生而不养,养而不教,只等着一把种子撒出去,就妄图在疾风暴雨后,收获远超付出百倍千倍的东西。咔哒——宋缺似乎听到了种子顶破土壤的声音。他问边寄柔,“那你管过我吗?”边寄柔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嗓音瞬间就喊劈了:“没有吗?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没花我的钱吗?我每个月打给你的抚养费足够一个普通小孩生活得很富足!”“有吗?”宋缺继续,“不如你问问季阳乐,你所谓的抚养费,最后到了谁的手里?”边寄柔开始没懂宋缺这话的意思,只是愣愣抬起头,季阳乐神色依旧不屑,甚至因为宋缺这句话,溢出几分畅快得意来。边寄柔喃喃:“这跟阳乐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季阳乐倒是毫不避讳,他根本没把克扣宋缺的抚养费当回事,想到宋缺因为缺钱而窘迫,他心里别提多爽了,“妈,你给宋缺抚养费的那张卡,一直在我手里。”边寄柔眨了眨眼,随后吐字艰难:“什么?”“你那晚让我把卡交给我爸,我私自留下了,我爸知道,至于钱嘛,花光了,买玩具,请朋友吃饭,我没给宋缺留一分。”边寄柔像是第一次认识季阳乐似的,“怎么会呢……”“妈。”季阳乐的嗓音莫名瘆人:“是你说的,你只会有我这一个儿子,给宋缺抚养费算怎么回事?你没工作,这不都是爸的钱吗?落我手里合情合理。”边寄柔忽然觉得很冷,这不是她阳光开朗的儿子,季阳乐明明说过,他喜欢哥哥的……边寄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整个人在某一刻有种强烈的失重感。边寄柔眼前一黑,等回过神来,她被季阳乐扶着。“妈!你没事吧?”季阳乐恶狠狠地瞪着宋缺:“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现在满意了?”边寄柔顾不得二人的争执,她被一种莫名的恐慌裹挟着,忽的,边寄柔语速极快地说道:“就算我没给,你爸总会给你的,你爸他……”对上宋缺波澜不惊的眼眸,边寄柔一下子噤声。宋宏放什么尿性?他连自己亲妈都不愿意照顾,扔在老家慢慢等死,最后的葬礼都是草草了事。“老房子也被宋宏放收走。”宋缺勾起唇角,“你猜猜,一个八岁的孩子要怎么生存?”“不可能!不可能啊!”边寄柔自言自语。“所以啊妈,我欠你什么呢?”宋缺问道。如果生下这条命就代表着亏欠,那么人世间的道理还真是写满荒诞。“我名字里的‘缺’,是你为了报复宋宏放专门给我取的。”宋缺轻声,“但当时宋宏放正跟别人打得火热,所以根本不在乎。”“残缺是你们对我的诅咒。”宋缺站起身,他一向微微内拢的肩线舒展开,他不再因为命运而拘着,不再释放敌意以自保,他大大方方,肉眼可见的轻松,窗外的风吹进来,落在宋缺发梢,却显得十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