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要看的病人是一个女眷,住在内宫,别说“望、闻、问、切”就连房门都不会轻易让你走近的。并且这病,还病在不是地方,一个道士家的,怎敢去瞧呢?况且,这女眷是王爷家什么人也不清楚,换做一般平民百姓,解开衣襟瞅瞅,也就过去了,谁想这是王爷府的女眷,就算让你瞅了,治好病之后,也肯定是一刀给切了——王爷家的女眷,能向一般百姓露乳吗?传出去损的不只是一个女人的名声,而是一个王族的声誉。
杨肃越想越怕,发现不管是治好了还是治不好这王府女眷,自己都难逃一死。再想起这数年的颠簸流离,想起自己的妻子儿女,忍心不下,竟然用棉被捂住脸,哭了起来。
杨肃哭过后,心情略显平静。他知道,光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在,他得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做到既能帮王府女眷治病,又不损王族的声誉。
杨肃总算冷静了下来。是的,他不只是一个医者,还是一个才智过人的术士。不管将来如何,他都不会选择逃避,而是知难而上。
最后,他想到了用“悬丝诊脉”的手法,来为病人诊断并对症下药。当然,这活儿不是他杨肃开头的,在他之前的医圣孙思邈孙真人,早就尝试过了。杨肃之前学医,听上代人对此有过论述,故心中早就有底,只是这么一个急,就给急了出来!
想到这里,一道曙光在他眼前掠过,杨肃心中一阵窃喜,一下子就平静了许多。趁着今夜无法入眠,他把自己的思路前前后后梳理一番,等候明天那差官一来,便与他说出,拿去与王爷商讨。
5。
第二天一大早,那差官又赶到杨肃的住处。差官说:“王爷说了,病人是一女眷,让道长尽心想个法子才是,若是能医治好,其它的事情都好说!”
杨肃也不敢问女眷是王爷家的何人,只把昨夜的一些想法,告诉了差官。差官一听,十分欢喜,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可行!就辞别了杨肃,一边让下人前去准备,一边赶去王府里与王爷禀报。
这边杨肃的心中还是忐忑不安,虽然传说中先贤曾有试过,并且写得有方有谱,但自己这是第一次尝试,不知道能否真正为王府女眷把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到此时,杨肃只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好用心去把这件事情做好,其他的事,他已无瑕考虑了。他坐到床上,双腿盘起,运气调心,很快,他就静了下来。
不到一会儿,那差官又找了回来,说已经禀告王爷并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杨肃过去,好为王爷府上的女眷看病。
杨肃跟着那差官过去,还是在那个客厅里坐了下来,他让差官把那老宫女叫了出来,进一步了解王府家女眷的病情,并对她进行一番交代,让她一定照他的交代行事。之后,杨肃让老宫女进入内室,自己在房外隔着一扇屏风,坐了下来。
紧接着,老宫女从内室拉出一条细细的丝线,交到杨肃手中。杨肃接过那条细丝,平心静气,开始诊脉。微微细弱的震动中,他发现这女子还很年轻,但脉象微弱紊乱,看来,这女子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若不抓紧救治,恐怕性命难保。
杨肃唤出老宫女,在她耳边细说一番,让她再入内室,把这些话传给病人,并让病人说出她的反映。很快,老宫女又走了出来,在杨肃的耳边说了一些什么,杨肃点了点头,又附在老宫女耳边,细声地说了一番话。
如此,她进进出出。数次之后,杨肃点了点头,叫那差官过来说道:“大人,可与小道取些纸笔过来,小道已基本确诊了,可以开药方了!”
差官急忙交代下人,去取来一些纸笔,并亲自为杨肃砚墨。小声地问杨肃说:“道长,病人的病情如何?”
杨肃边写边说:“大人,病情甚不乐观啊!不过还算及时,我先给她开几副药调理一下,待内气调正之后,再做几个疗程的针灸,一月之内,可以初治;三月之内,可以痊愈也!”
差官频频点头,却突然问杨肃:“这针灸之事,如何动得了手?”
杨肃胸有成竹地说:“大人,刚才我也试探过这位婆婆了,她是个略晓医理的人,只要按我的指点行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差官点点头,又对杨肃说:“也只能如此了!道长,您先开好药单,我让下人去置办,再将此事也向王爷禀报一番!”
杨肃点了点头,将药单给了差官,让他叫人去置办一些药材,并交代如何调理。接着,又叫过老宫女附耳细说一番,老宫女点了点头去了,杨肃这才返回自己房间。
6。
几付药下去之后,差官过来说,病人已经感觉精神好多了,希望杨肃再过去看看。
杨肃跟着差官过去,依旧如法炮制地从内室里拉出一条细丝,为病人再把一次脉。这一次,他发现病人的脉象已经正常许多,跳动开始有力了。他叫过老宫女,取出一把银针,对老宫女说:“婆婆,内室病人的命,可全在您老身上了!”
却见那老宫女急忙跪下,说道:“道长,老身只是一下人,若能救得王妃娘娘的命,老身就是万死,也不足惜啊!”听得“王妃娘娘”这一说,杨肃的脸色顿时发紫。在他心里,只是以为这王府女眷,是一个不同一般的王府家人,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王府女眷,竟然是开闽王王审知的王妃。这一吓非同小可,他拿银针的手顿时僵住了,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老宫女见她说话漏了嘴,再改也改不回来,就素性说:“大人,饶了奴婢吧,娘娘她真是个好啊,一定要救活她!道长有事只管吩咐,只要老奴能够做到,万死不辞!”
杨肃此时总算缓过神来,不管怎么说,他眼前只有病人,没有什么王侯将相。他用手将老宫女扶起,对差官说:“大人,我得教会婆婆如何使针,请大人暂时回避一下!”
差官见状,知道杨肃要拿老宫女的身体做示范,教她如何使针,便屏退左右,将房门一带,在外面等候着。
杨肃先向老宫女示意身上的穴位,并让老宫女拿针扎他,当老宫女准确地把针扎到他身上时,杨肃又让老宫女拿起针,照自己的穴位一针扎下去,看看能不能扎出感觉?
就这样,几天下来,杨肃和老宫女身上,都扎满了针眼。看看时机成熟,杨肃再为王妃娘娘切一次脉,并交代老宫女,按他指定的几个穴位,进行针灸治疗。很快,王妃娘娘的病情就有了好转,一个月之后,就能起身坐起了!
尽管这一个多月的劳顿,让杨肃有些体力不支,但他还是细心地跟踪每一个疗程。他每天为王妃切一次脉,再根据王妃的脉象,对老宫女进行针灸指点,试验到能够准确无误地把银针,扎入患者的穴位,达到治病效果,方才停止。
紧接着,杨肃再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开出药方内服,以达到内外兼修的作用。
如此反复又过了一个月,杨肃和老宫女的配合越来越娴熟了,王妃娘娘的病,也基本治愈了百分之八九十,只剩下最后一个月的巩固疗程了。
此时杨肃的心里,感到无比欣慰,这是他来福州之后,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突一日,那差官又过来说,鉴于杨肃对王妃娘娘的救治有功,闽王决定私宴请于他,并由差官作陪,酒宴就安排在本府,杨肃有些受宠若惊,又推辞不得,只好答应了。
7。
当年,随王审知入闽时,杨肃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竞能和王爷一起饮酒吃饭,似这等礼遇的人,天下又有几人呢?王审知治闽,礼贤下士,心系百姓,他当然是有所耳闻的。但这也只是耳闻,今日轮到自己头上了,那算是目睹。这耳闻目睹的事实即将到来,杨肃自然万分感动,并略带有一些惶恐。
他是一名医者术士,治病救人是他的职业道德;但像王审知这等王侯,竟能在百忙之中私宴于他,这是何等荣耀?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啊。杨肃让一仆一婢拿来衣物,把自己好生打理一番,然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看了又看,生怕在王爷面前出丑。
杨肃把自己看得没有任何破绽之后,才抬步出门,往王爷府安排的客厅走去,身后,一仆一婢相随着。
远远的,杨肃早见大厅里灯火通明,还未进门时,就见一个伺者出来迎接。入得厅堂,但见那差官与一中年男子对坐。那中年男子身体壮实,面色红润,素衣素挂,三咎胡须飘逸,也不见戴官帽,只扎一方头巾,一脸和颜悦色,正和那差官笑谈着呢!
中年男子见杨肃进来,微微倾身问那差官:“此人可是杨道长?”
那官差一转身,赶紧回说:“禀王爷,正是杨道长!”说完赶紧起身,出来迎接!
及杨肃走近那素衣中年男子面前,那男子用手示意杨肃,微笑地说:“道长请坐!”
杨肃一时迟疑,不知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是何人,忙一欠身,正想入座。突又觉得有些唐突,便用手拉了一下差官,小声地问道:“那上坐者,何人也?烦请大人引荐!”
那差官笑了,说道:“杨道长,不是说王爷私宴吗?上坐者自然是当今王爷了!”
杨肃一听,突觉两腿发软,赶紧“朴通”一声倒地跪下,磕着头说道:“王爷在上,恕小道不知,冒犯了,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