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通对于少王的来访也颇为重视,派遣子弟于坊门外远迎,自己则站在家邸门前等候。
对于欧阳通如此礼节,李潼颇感受宠若惊,眼下他还没有被正式剥夺王爵,但欧阳通也是他名义上的上官。即便不论这些,这位老先生也帮助他家良多。
像是早年李潼兄弟们之所以能往内文学馆读书,便出于这位老先生的进言,也才让李潼得以抓住机会,从而才有了后续一系列的变化。更不要说欧阳通更是负责将他亡父李贤灵柩运回关中,这更是大恩了。
所以李潼入坊之后也是一路趋行,行至欧阳通家邸门前便执后辈之礼长揖相见:“晚辈多承欧公德长赠惠,言行事迹未有所报,反而频累欧公,岂敢再当长者如此惠礼!”
他自己脸厚心黑,来到这个世界少有坦诚待人,真要说对什么人心存愧疚,那欧阳通绝对在此列了。这位老先生帮他不少,但却乏甚善报,旧年进言远贬几千里不说,眼下又受他连累,奋斗大半辈子将要入相,却被他给搅黄了。
虽然说武周一朝宰相是高危职业,但不做宰相就安全了?身在宰相位上死,起码还能在宰相世家里得以列名。
欧阳通对少王倒是和善,不言前事,上前把臂将少王迎入家门,各自落座后又指着少王笑语道:“旧年大王以游仙诗相示,只道闲才优养,好游事外。但近日所见大王策论几则,确有干才卓然,实在让人惊喜。日后能从宜入事,希望能持谨慎之心,裨益社稷。”
他虽然没能入相,但资望却高,政事堂有关讨论也有所耳闻,对少王不免更加刮目相看。
“爵将不继,也是自食恶果。欧公直以字号相称即可,宝雨小字巽。”
欧阳通略作沉吟,便又笑道:“如此便称巽郎,巽郎才壮可观,短厄不必介怀。如此恶果,不是俗人能尝,可惜老夫气血枯耗已经难奋,否则也愿细品这甘甜滋味!”
话音一转,他借着便将李潼引到书房,并笑道:“巽郎劲早有所见,但却不足慰渴。今日过府,盼能畅使相赠。”
李潼闻言后也不拘泥,提便写,欧阳通站在案侧仔细审视,口中不免啧啧有声,并不时声指点。
欧阳通的书道水平不必多说,经其一番指点,李潼也大感受益匪浅。两人品评书道,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李潼这才起身告辞,待到行至前庭,却现有两架马车停在那里,车上装载着重重包裹的物品。
“故人托我敬赠,巽郎不必推辞。”
不待李潼问,欧阳通便举手说道。
第o32o章高句丽遗民
李潼一行返回履信坊王邸之后,当家人们上前见马车上装载的那些箱笼搬卸下来进行清点时,看到箱笼里珠光宝气的珍货,忙不迭匆匆上报。
李潼得讯之后,心中也颇觉惊讶,匆匆前往侧厢仓舍去查看。欧阳通为官清廉,为人耿介,李潼本以为这两车货品应该只是文墨用物之类,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走进仓舍后,看到家人们将车上货品铺陈开来,不免大有动容。
这些礼货,主要以貂皮、彩缎为主,甚至还有十几张光滑坚韧的兽皮。王府仗身上前验看,道是海豹皮之类的皮料,能够用来制作许多军用器物,鞍具并甲衬之类。
那些彩缎工艺不甚精美,用料却是不凡,展开抖动,自有一股朝霞一般的炫目光彩散出。这应该是属于高丽锦,虽然不如蜀锦那么精美,但材质自有可取,市面上行货不多,价格反倒要更高几分。
除此之外,又有斗量的真珠、光洁的冷玉,包括妇人化妆用料的雌黄,并能够制作丝乐器物乃至弓弩的韧丝、兽筋之类,全都是价值不菲的珍用材料。
“大王,这里有书册。”
杨思勖手持一封信呈送上来,李潼展开一览,心中才有了然。
这一批礼货,乃是神都城里一些高句丽入迁人家集体捐赠的,为的是感谢少王痛惩来俊臣的事迹。
来俊臣这个家伙结怨满京邑,不是说说而已,甚至就连高句丽这些亡国之余也颇受其害。年初索贿于右卫大将军泉献诚不得,便被其罗织入狱逼害至死。
泉献诚出身高句丽权族泉氏,死前更是以右卫大将军而兼羽林卫,南北两衙一身领之,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乃是高句丽内迁之众于朝中的代表与领袖人物。
得知何人送礼,李潼不免眉开眼笑。他本来就已经想到,自己如此张扬的痛惩来俊臣,一定能够吸引到来俊臣的那些仇家们来投他,倒是没想到先入网便是这样一条大鱼。
高宗时期,高句丽被灭国之后,几十万户的民众包括包括高句丽王族高氏、权臣泉氏大举内迁。
这些高句丽亡国之众虽然绝大部分都被安排在边疆地区作为唐军的附庸城傍军,参与到大唐对周边诸夷的征讨中,但是作为帝国核心的两京地区,也是安排了不少。特别那些本来就显赫的高氏、泉氏等,更是入朝担任显职,参与到对高句丽地区的羁縻统治。
单单在神都洛阳周边,内迁的高句丽亡国之民便有几万户之多,他们虽然入录州县,但与那些旧国名宗还保持着很深刻的往来。
李潼之所以对此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泉献诚在神都城内家邸正位于他家履信坊王邸西南侧的集贤坊中。旧年他们兄弟在神都而泉献诚还没死的时候,偶尔途行坊外,也能见到泉献诚家邸门庭若市,广有高句丽旧人走访勤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