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光缓过来之后,看了眼打瞌睡都快睡在他?腿上,嘴边还有?可疑亮晶晶的馒头,语气不?明道:“明日我还来?”
作甚疑问语气,反正他?也不?会听她的。
乌静寻有?些?困倦,手上动作还是尽量快了些?:“你可是属猫的?”
裴淮光下意识道:“我的属相和你一样。”
乌静寻有?些?不?雅地瞪了下眼睛:“我可没有?熬夜的喜好?。”也就她这?位小叔,整日里行踪成谜,昨夜在山后亭子里占了大半夜,今日白天还能精神奕奕,甚至大晚上了还有?精力?翻墙来叫她替他?换药。
有?这?精力?,难怪他?伤口恢复得都要比常人快一些?。
“好?了,你快走吧。”乌静寻实在不?想叫人发现,也不?好?解释为何深更半夜独居的长嫂会和血气方刚的小叔子独处一室,“走的时候小心些?。”
哪怕知道她这?句话并非真的出?自关心之意,裴淮光还是觉得满足。
满足之后就是空虚。
他?快速翻过围墙,落在竹林里,望着挂在疏桐之上的圆月,喃喃道:“温都苏,你怎得就爱犯贱?”
偏生又是这?样自知,而甘之如饴。
月华柔和,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
翠屏有些困顿地揉了揉眼睛,见?乌静寻还在灯下看书,不由得感叹,看来不是佟夫人逼迫,她们?娘子是真?的抱着?一颗诚恳的好学之心!
若娘子是男儿身,可以参加科举,那?还有大公?子什?么事儿?
紫屏拿着?剪子去剪烛芯,见?灯花嘭得爆了一声,轻声道?:“娘子看了一日的书了,早些歇下吧。”
是她不想早些歇息吗?
偏生这中间的缘由又不好和紫屏她们?直说,乌静寻只好借着?看书的机会熬久些,见?两个女使脸上都露出疲倦之色,她正好叫两人都回屋歇着?,不必守夜了。
紫屏有些担心:“昨儿个娘子也不要咱们?守夜,今儿又是这般。娘子心善,可奴婢与翠屏怎么能忘了分内中事?”
翠屏也跟着?点头,又有些忧虑:“难不成娘子是嫌弃奴婢打的小呼噜太响?”
乌静寻莞尔,素面丽容的美人微微笑起来,霎时间淡去了她先?前沉浸在医书之中周身萦绕的避世清冷之感:“没有的事儿,你们?白日里忙活了那?么久,我只是看看书写写字而已,晚上自然该你们?多歇歇。”
紫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乌静寻坚定地赶回屋歇着?去了。
再不走,她担心裴淮光与她们?俩撞上。
翠屏她们?也催着?乌静寻放下书上床歇息,将玉香花串水草纹罗帐放了下来,又吹灭了屋内的蜡烛,只留了一盏小灯晕出淡黄烛光,‘嘎吱’一声响,屋内顿时只剩乌静寻一人。
翠屏与紫屏穿过?廊庑,走向上房后边儿的偏房,嘴里还说着?话。
“你说娘子为什?么要叫咱们?将那?大红绣石榴百子千孙帐换下来?红红火火的,瞧着?多喜庆啊。”
刚刚翻了墙进来,近乎无声地落地在庭院花圃后边儿阴影之中的裴淮光耳廓动了动,想起昨夜他去寻乌静寻换药时的事儿。
她们?都不知?道?,他看着?那?象征着?夫妻新婚,子孙繁茂的喜帐时,有多不痛快。
她们?也不知?道?,她是因为他才愿意?点头换下那?红得烦人的喜帐。
就算用了些小心机,那?又怎样?
裴淮光看着?天边润润圆月,心思飘到?昨夜。
乌静寻专心替他换药,不料先?前还勇猛得以一人身勇斗十?几个黑衣人的小叔突然柔弱地倒了下去,乌静寻不想扶他,可是这样伤口?又要崩裂开,依着?他的性子,定然又要折腾自己。
乌静寻憋着?气,急中生智抽出绢帕垫在手心,扶住他的臂膀:“怎么了?”
听出她轻轻话音之中的不耐烦,裴淮光心中发涩,情绪也愈发躁乱低迷起来。
“我瞧着?那?帐子,就像是瞧见?大慈恩寺后山的血,一时之间有些失态了,嫂嫂见?谅。”说完,他就想直起身子,乌静寻手上却一沉,隔着?薄薄一层绢帕,她清晰地感知?到?手臂之下,脉络之中,那?如春日化冰雪水般汨汨不绝,汹涌而旺盛的生命力。
她不由得对此时突然显出柔弱之态的小叔生出几分好笑与刻薄的讥讽。
情爱这种东西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眼也不眨连杀数人的刀客都能为了叫她换下新婚才会用到?的百子千孙帐而耍上小心机。
他这样的人会晕血吗?不过?是使些心机想让她换下喜帐而已。
见?乌静寻沉默,裴淮光此时是背朝着?她的姿势,他略回头,看见?女郎玉一般的侧脸,鲜艳柔润的唇紧紧抿着?。
像是有些不乐意?。
裴淮光幽幽的声音在黑暗的内室中响起:“若是我看着?这帐子,心中惧怕,只怕这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加慢些。到?时候,更少不得要来麻烦嫂嫂了……”
他话音刚落,乌静寻便?点头答应:“我明日叫人换下就是。”她的声音清冽淡淡,带着?一股淡淡的警告意?味——我已经满足你的要求,莫要再起幺蛾子。
裴淮光心知?肚明她是不想自己再纠缠才痛快答应,但心里还是有一股满足与哀怨交缠不休的奇妙感觉。
裴淮光换好药之后没再说话,沉默着?走了。
乌静寻在夜色中望着?那?副喜帐,上面石榴累累、孩童憨态的每一细致图案,都是她亲手所绣,但正如她绣这副本该承载着?新妇羞赧、期盼与憧憬等等美好心愿时的心境一样,答应换下这副喜帐时,她心里亦没有多少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