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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安走过来,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似乎有些迟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我放学了,准备搭车回家。”
高翔记起于佳将她安排转学到省重点学校师大附中读初三,问:“那小你?”
“他考进师大附中读高一了。”
“挺好,你们可以继续做同学。”
左思安眼神游离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你别跟若迪姐姐吵架。”
高翔完全没想到她留下来要说的是这件事,记起上次在狮泉河镇跟孙若迪起争执也被她旁听到,不免更加尴尬:“我们也算不上吵架,只是对一件事有不同看法,她大概有点儿生气而已。”
“她看起来不只是生了一点儿气,你去好好哄哄她,还是尽量不要吵架。我爸爸妈妈以前从不吵架的,自从……开了个头以后,就吵得没完没了,话越说越狠,再回不到过去了。”
暮色苍茫里,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但面孔仍旧稚气未脱,看上去还是一个孩子,她讲话的口气也是孩子所特有的,带着面对成年人时的迟疑与不确定。可是她身上有些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看起来跟同龄孩子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更是显得幽深,有着长期失眠的人才会有的困倦疲惫眼神,让她像是已经一脚踏入成人世界,并且要承担成人面对的所有烦恼忧虑。高翔有些心疼的感觉,只能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们的事,回头我会找她好好解释的。”
“那就好。车来了,我先走了。”
“现在是高峰时间,人太多了,我送你回去。”
她又是一个小小的迟疑,然后一声不响跟他上了车,她从座位下拿起那只布制小熊,认出是自己的东西,却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送你去医院,你忘在我车上的。”
她端详着,一脸茫然地“哦”了一声,显然还是没想起当时的情景。他也不愿意让她继续回想,问她:“每天搭车上学需要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很方便。”
“师大附中管得严不严?”
“在清岗中学读过,别的地方就算宽松了。”
“那倒也是。功课跟得上吗?”
“月考在班上排第19名。”
“已经很厉害了,别急,慢慢来。”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不再问下去,任由她抱着那只小熊呆呆看着前方出神。快到她家时,她突然说:“就在这里停,我去餐馆拿打包的晚饭。”
他停下车,吃惊地问:“你妈妈不做饭吗?”
“她昨天出差了,走之前帮我订好了饭,我直接去取就行了。”
“她就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左思安一怔,突然恼怒了:“那又怎么样?你是不是当我非得24小时接受监护才行?”
她打开车门下去,头也不回进了餐馆。高翔哭笑不得,只觉得这女孩子简直比女友的情绪更变幻莫测不可捉摸。他留在原地,过来十来分钟,左思安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出来,看到他的车,走过来,嗫嚅着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高翔下来:“你不喜欢接受监护我也得问清楚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安全吗?”
“要是家里都不安全,就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
这个回答理由充足得他无从反驳,他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她经常出差?”
“不是啊。这是她几个月里头一次出差,只去四天,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甚至给我量了体温,注意事项列了足足十条,贴在冰箱上,还特意买了手机,号码写在最醒目的地方,让我随时可以联系她。”
高翔承认,对于独自操持一个家,又要照顾女儿又要兼顾工作的于佳来讲,确实安排得很细致,左思安看上去也十分平静、正常,他就算无法放下心来,也没什么可问了。
“好吧,回家以后锁好门,有陌生人敲门不要开。还有,万一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你妈妈毕竟隔得远,我过来会比较方便一些。”
他正要上车,左思安突然说:“你要不要吃晚饭?”她看着高翔惊讶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补充道:“这家餐馆做的菜不错,我妈订了我和小两个人的份儿,我今天没让他过来。你要不吃,就只好浪费了。”
他看出她想弥补刚才的失礼,忍不住好笑:“这请客的理由很充足。好吧,刚好我也饿了。”
高翔跟左思安进了单元楼道,她说:“等一下,我看看信箱。”
他帮她拿塑料袋,她取钥匙开信箱,果然摸出一封信来,他随口问:“你爸爸写来的?”
她摇头:“晶晶写给我的,我们一直在通信。”
她一边上楼,一边拆开信封,一下抖出了不少细碎的小黄花,楼道里顿时有淡淡的甜香味道,高翔被小女孩细腻的小心思逗乐了:“晶晶家院子里那棵桂树开花了吧?”
“嗯。”她小心地嗅了一下信封内侧,神情有些怅然,“晶晶说那棵树是她太爷爷小时候种的,只要开花,至少半个村子都闻得到香味,夜里睡觉做梦都是甜的。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上到三楼,她才打开房门,就已经听到电话在响,她连忙跑去接听:“嗯,妈妈,我刚进门。”“晚饭已经拿回来了,是刚做出来的。”“好,我知道了。”
她放心电话,去厨房取餐具。高翔上次过来根本无暇细看,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眼前是一套整洁的三居室,与左学军在清岗的简朴住处相比,这里的装修布置也不算有多精致用心,但具有家居气氛,而且收拾得井井有条,十分整洁。
这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她匆忙跑出来接听,只听了一句就皱起了眉头,声音平平地回答:“是的,我已经回家了。”“不用了。”“我没跟他说什么。”“小,你去做作业吧,别管我了。”她一下挂断电话,坐到沙上,样子十分沮丧。
“他是关心你。”
“我知道,但是他不应该来读师大附中的。他成绩很好,清岗高中本来已经答应保送他,并且免去学费。他还是决定报师大附中,结果他爸爸生气了,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他妈妈再三给我家打电话,哭着求我劝他改主意。我……真的劝了,连我不想再见到他这种话都说了,可是他根本不听,还是考过来了。”
高翔愕然,不过略一思索便能明白,清岗高中有着与师大附中不相上下的高考升学率,身为清岗人,留在那里读书顺理成章,对贫寒的家庭来讲,负担也会小得多。省城消费水平高,单纯考虑支出,刘冠的家人就不会支持他报考师大附中,更何况他显然是为了左思安才做出这种选择,更不可能得到家人的理解。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能这样做非常需要勇气,但是他的家人说服不了他,居然直接打电话给左思安,把压力转嫁给另一个孩子,让她来背负歉疚感,这一点让他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