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光正坐在禅房前?小院的石桌旁擦拭他的刀。
那把刀很是陌生,似乎是近日才出现在裴淮光身边。刀长约莫着十一尺有余,刀身通体银白?如泛月光,刀柄却漆黑如墨,没有一丁点?儿装饰,刀如主人,气度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刺伤别人。
乌静寻仍穿着那身绿衫子,仪容娴雅,恍若姑射神人。
“要我陪你去采药?”裴淮光眉头一挑,似是意兴阑珊。
乌静寻点?头:“小叔不是说愿替我分忧?难不成那话?都是客气话?,是在老太?君面前?说来哄人玩儿的。”
她话?里?隐隐带了?些火气,裴淮光笑了?,知?道?她其实对自己那些话?语行为都感觉十分抵触。
可他就是这样一个混蛋,看到她为了?他又羞又怒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得不得了?。
裴淮光将泛着寒光的刀收入进刀鞘之中,那把刀鞘浑身墨黑,没什么?花纹式样。
他见乌静寻的目光落在那把刀身上,不知?怎得,身体也不自觉紧绷起来。
好像被她认真打量着的,是他自己。
“嫂嫂喜欢这把刀?”
他声音喑哑,乌静寻顺势挪开视线,声音淡得像秋日里?的一簇风:“不,我只是见它?素得有些别致。”
旁人的武器上大多都会镌刻些花纹式样,或是镶嵌些宝石珠玉,又或者是挂几个流苏坠子。偏生那把刀素得彻彻底底,纯黑的刀鞘落在少年泛着淡淡麦黄的手掌中,倒也协调。
裴淮光垂着眼,看着那把平平无奇的刀,它?的确素得别致,在兵器库里?一众紫电清霜的刀剑长枪中都算不上出彩,可裴淮光就是一眼看中了?它?。
“嫂嫂若觉得它?可怜,给它?系上一枚璎珞,也就不素寡了。”想到那枚平安佩,裴淮光说话?的腔调不自觉地又开始变酸,“我不比阿兄好运,可以得到嫂嫂亲手雕琢的平安佩。即便嫂嫂只用一枚璎珞就打发了?我去,恐怕也是我三生有幸了?。”
乌静寻受不了?这样阴阳怪气的腔调,绣鞋上的明珠随着主人裙摆下荡开的弧度颤颤巍巍,她径直往外走:“活儿都没干就想要报仇,小叔这算盘打得真响。”
翠屏也连忙跟了?上去,见那位风姿冰冷、姿容秀异的玄衣青年还在那儿站着,有些着急:“二公子,您要是不得空,奴婢就去寻其他侍卫大哥帮忙了?。”
裴淮光睨她一眼:“谁说我不得空了??”说完,他三步并?两步,眼看着很快就追上了?那道?纤细身影。
被瞪了?一眼的翠屏觉得自己很无辜!
既然要跟着去,那刚刚痛快答应不就成了?吗?非要耍几?句嘴皮子惹得娘子不痛不痒地怼回去几?句,这二公子就高?兴了??
翠屏一边儿摇头一边儿提着裙摆跟上去。
这二公子可真是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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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静寻说要来采药,倒也不是随便扯的借口。大慈恩寺的后山生长着许多透骨草,琼夫人被腿疾折磨了?许多年,乌静寻想着,裴世子帮着她过上了?如今舒心平淡的生活,她总该做些什么?回馈他。
这件事乌静寻并?没有瞒着裴淮光,他得知?乌静寻这回进山是为了?给采药给琼夫人疗治腿疾,心里?遏制不住地生出一些幽微的嫉妒与恨意。
她对阿兄的母亲,尚且能?做到爱屋及乌。
对他这个小叔,怎么?就连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走着走着,不知?道?身边的少年又在发什么?病,浑身冷冰冰的,走在他身边都好像落进冰窟窿里?,乌静寻又加快了?脚步。
看着她仿佛迫不及待想要与他拉开距离的背影,裴淮光抱着刀一声不吭地走在后面,浑身气势如沉郁罡风,草木之间细微的动静也被这阵罡风沉默吞噬。
他注意到了?不远处草丛间传来的簌簌声与人的气息交杂的混浊声响。
借着路过几?棵大树,茂密树丛与草堆正好遮挡住他们的身影,裴淮光握紧了?拳。
“抱歉。”
乌静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大力推倒,整个人都落进了?一旁足够半人高?的草堆里?,一身绿衫的女郎很快融入了?那丛草绿之中。
翠屏的尖叫还没冲破喉咙,就被裴淮光一个手刀给砍中脖颈,晕了?过去。
裴淮光对她可没那么?多耐心,将人扯到一棵大树背后,又快速行至那草堆面前?,刀已出鞘,他的声音却比平时更加平和。
“保护好自己,等我来接你。”
乌静寻紧紧攥着用作防身的银针,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也小心。”
这句话?又轻又短,落在裴淮光耳中,他几?乎都快以为这是草木间的精怪为了?迷惑他的心神,才借了?她的声音,说出这样一句让他脚步不自觉停滞顺息的话?。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只有敌人的鲜血迎面溅在脸上时,裴淮光才感觉到方才的一声轻语不是虚妄,而是事?实。
为了?不断确认那句令他心神荡漾的话?是否为真,裴淮光不断用滚烫汹涌的鲜血来证明,原来她也愿意对他温声细语,有些许上心。
黑衣人们原本以为今日的任务轻轻松松便能?完成,不过是要抓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回王府复命而已,他们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没成想却遇上了?一个硬茬!
还是个难啃的硬茬!
裴淮光杀起兴了?,余光注意到有人想要往乌静寻藏身方向的草堆跑,刀光一凛,那人颈前?顿时多了?一道?血流如注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