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嘎吱嘎吱响着。
常开伸·剁颅双手攥着绳子往下滑。坑壁是层层叠叠的废铁、锈钢板和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破烂,每蹭一下就有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坑比他想的深得多。
铁牙·碎颅刚才一路往下滚的时候,把坑壁上松动的铁板全带了下去。现在那些铁板在坑底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铁牙本人就靠在这座铁山下面,半坐着,两条腿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摊开。
常开伸脚踩到坑底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铁牙的脸。满脸绿血,鼻梁歪到了左脸颊上,右眼肿成了一条缝。但他确实还活着,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常开伸看见了那块数据板。
一块人类制造的数据板,跟他怀里揣着的那块差不多大小,外壳上贴着一张黄的标签,上面印着几个常开伸不认识的文字。这块板子插在铁牙·碎颅的脑袋上。数据板的一角扎进了铁牙的天灵盖,屏幕朝外,居然还亮着,上面闪烁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绿色字符。
常开伸凑近了看。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刃牙。
常开伸皱了皱眉。他不认识这个词。数据板里的那个人类大头目从来没提过什么“刃牙”。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铁牙·碎颅睁开了那只没肿的眼睛。
“常开伸·剁颅。”铁牙的声音跟刚才从坑顶听到的那声“操你”完全不同了。那声“操你”是一个断了腿的兽人老大在坑底骂人,带着兽人该有的粗野和愤怒。
现在这个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之间间隔得整整齐齐——“你来了。”
常开伸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铁牙·碎颅用这种腔调说话。铁牙是嘎祖尔的弟弟,嘎祖尔家族出品的兽人说话从来都是一个风格大嗓门、脏话连篇、每三句就有一句“搞毛”。
但他说话的方式像换了个人。
铁牙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盯着常开伸,缓缓抬起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这块板子,砸穿了俺的头骨。”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它在俺的脑子里灌了一整套东西。俺现在懂了。”
“你懂了啥?”常开伸下意识问。
“俺懂了,”铁牙·碎颅说,声音在坑底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俺就是烈海王。”
坑顶,晃荡趴在坑边,耳朵竖得老高。他听见了“刃牙”两个字,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回头对断脊说“啥是刃牙?”
断脊·碎膝站在坑边,双手抱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屁精。他看着坑底,沉默了好一阵子。“俺也不知道。但听起来挺唬人的。”
坑底的铁牙·碎颅站了起来。
他的两条腿明明在刚才滚下坑的时候摔断了——常开伸亲眼看见的,左腿膝盖以下朝外翻,右腿大腿上戳出一截白花花的骨茬。他整个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头顶拎起来一样,直挺挺地立了起来。两条断腿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但身体纹丝不动。
“中华武术,四千年。”铁牙·碎颅闭着那只肿眼,只睁着那只没肿的,声音平稳得像铁板。“消力。”
常开伸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嘎祖尔的动力大砍刀。“你说啥?”
“消力。”铁牙重复了一遍。他悬在半空中的身体缓缓降下来,断腿的脚尖点在地面上,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那一瞬间,他脚下的废铁板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铁牙把全身的重量以一种常开伸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分散到了脚下的每一寸铁板上。铁板没裂。连个凹坑都没有。
“俺从这块数据板里学到了烈海王毕生的武学。”铁牙睁开眼睛,那只没肿的眼珠子里燃烧着一种常开伸从没在兽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嗜血,不是战前的亢奋——是某种更吓人的东西。是信念。“中华武术,是中国四千年的结晶。俺现在,就是中华武术的继承者。”
常开伸的脑子飞转动。数据板里那个人类大头目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他想起来人类大头目有一招特别厉害的,叫“先声夺人”——不管对方说什么,先吼一嗓子把气势压过去。
“放你大爷的屁精屁!”常开伸吼了出来,动力大砍刀往前一指,“你是兽人!你他妈的是绿皮!绿得跟史古戈的屎一样!什么中华武术?你连中华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两个字俺都不认识!”
铁牙·碎颅没有被他吼住。他甚至没有提高嗓门。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
“你竟敢小看中华武术。”
铁牙的断腿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出一种常开伸从未听过的节奏。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精确到毫厘的步法。他的身体在坑底的废铁堆之间穿梭,像一条绿皮泥鳅,明明到处都是锋利的铁板边角和凸出的钢筋,他的身体却总能以差之毫厘的距离擦过去。
常开伸挥出了第一刀。
动力大砍刀带着嘎祖尔留下的能量场,刀刃上嗡嗡作响,劈下去的力道足够把一只恐兽从头劈到尾。刀锋落下的时候,铁牙·碎颅的身体往旁边偏了不到一寸。他的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腰往左拧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砍在废铁堆上,溅起一蓬火星。
“百般武艺,”铁牙·碎颅的声音从常开伸右侧传来,“此乃——消力。”
然后一掌按在了常开伸的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