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低估了张晓峰的耐心。
一个礼拜的最后三天,那两个板寸头又来了。这回他们没踹门,就那么站在院门口,阴恻恻地跟刘润林说:三天,最后三天。拿不出钱,你儿子和你,谁都跑不了。说完其中一个还从腰里拔出一把弹簧刀,在刘润林眼前晃了晃,啪地弹开刀刃又啪地合上。
刘润林那晚上一夜没合眼,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两只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他想起老婆临终那句话,又想起儿子跪在地上喊爸你救救我的样子,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第三天夜里,刘俊从外头回来了。他这几天一直东躲西藏,睡桥洞钻网吧,实在熬不住了。爷俩对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脸色都灰扑扑的。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刘俊哑着嗓子说:爸,要不我去自吧。大不了判个两三年,出来重新做人,总比让人打死强。
刘润林猛地抬头:放屁!坐了牢你一辈子就毁了!出来以后哪个姑娘愿意嫁你?哪家单位敢要你?他声音激动,手都在抖,你才二十出头,不能毁了你。你是爸的希望,爸有办法,你别管了。
爸。。。你能有啥办法。。。刘俊低着头,声音里全是绝望。
刘润林没回答,只是盯着墙角一个被老鼠磕了洞的麻袋看了很久,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种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恐惧里头混杂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既然他们不给活路,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不像他自己,就别怪咱们心狠。小峰那小子吃硬不吃软,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刘俊猛地抬头:爸。。。你啥意思?
刘润林看了儿子一眼,把那麻袋拽过来拍打拍打灰:把他控制住,逼他写收据,写和解书。只要拿到字据,这事儿就平了。咱不伤他,就要个凭据。
刘俊听明白了,吓得脸都白了:爸!你这是绑架!
胡说八道!刘润林压着嗓子训他,什么绑架!就吓唬吓唬他,拿到东西就放人。这是为了救你,你懂不懂?
刘俊不说话了,他看着他爸那张被生活磨得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爸那双粗糙的大手攥着麻袋绳子的样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是错,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张晓峰逼得太紧,报警不敢报,钱又凑不齐,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行。。。爸,我听你的。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爷俩就这么在深夜里头密谋起来。刘润林脑子转得飞快,他想到了张晓峰的爹老张。老张是个老实人,在铝厂当了大半辈子工人,跟刘润林也算认识,俩人有时候在厂门口碰面还会点个头说句话。老张这人窝囊,管不住自己儿子,但张晓峰对他爹还是有感情的,从小就跟他爹相依为命,他娘走得更早,爷俩感情其实挺深。
咱把老张摁住,然后给小峰打电话。刘润林说,小峰最在乎他爸,只要他爹在咱手里,他肯定乖乖拿钱换人。
刘俊听着,觉着这计划似乎可行。既能逼张晓峰就范,又能避免直接起冲突,比跟那帮小流氓硬碰硬强。
爷俩开始准备家伙。一个大麻袋,是装化肥剩下的,里头还飘着股化肥味儿;几根粗麻绳,是刘润林从老家带回来的,搁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还买了两瓶好酒,一包卤肉,一袋花生米。好酒是给老张预备的,得先把他灌醉了才好下手。
明天晚上就行动。刘润林把家伙事儿归拢好,眼神里头那股子狠劲儿让刘俊看着心里头毛。
第二天的夜,月黑风高。焦作的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润林和刘俊提着酒和菜,敲开了老张家的门。
老张开门一看是刘润林,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跟刘俊那档子事,心里头其实也觉得自家儿子理亏,但毕竟儿子被捅了,他当爹的不能没态度。这几天他也一直等着刘家拿钱过来,没想到刘润林自己上门了。
老张啊,刘润林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僵硬,我们这两天想通了,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今儿先不提那个,过来陪你喝两杯,消消气。咱老哥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不能因为孩子的事伤了和气,你说是不?
老张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三个人进了屋,围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老张确实是个老实人,没啥心眼,让喝酒就喝。刘润林跟刘俊一左一右陪着他,酒倒得那叫一个勤。刘润林一杯接一杯地劝,自个儿也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他不光要灌醉老张,还得靠酒精给自己壮胆。他这人平时胆子就不大,头一回干这种违法的事儿,手心里全是汗,得借着酒劲才敢把话往外说。
老哥,来,再干一杯!小俊,快给你张伯伯满上!刘俊哆哆嗦嗦地倒酒,酒都洒到桌面上了也顾不上。
一个多钟头过去,老张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说话大舌头,眼珠子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不。。。不行了。。。喝。。。喝多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刘润林给刘俊使了个眼色。刘俊猛地站起来,从背后掏出绳子,一下子就勒住了老张的脖子。老张猝不及防,嗓子里头两声,两只手本能地去拽脖子上的绳子,可他喝醉了,手上没劲儿,被刘俊按在椅背上一动不能动。刘润林赶紧上去帮忙,俩人三下五除二把老张手脚捆了个结实,嘴里还塞了团抹布。
老张这时候酒醒了一半,瞪大眼睛看着刘润林父子,眼眶里全是惊恐和愤怒,呜呜呜地挣扎着,椅子腿在地上蹭得嘎吱响。
老张。。。对不住了。。。刘润林不敢看他的眼睛,扭过头去,为了我儿子。。。只能先委屈你一下。
他们把老张拖进里屋的床上藏好,用被子盖住。刘润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催刘俊:快,给小峰打电话!
刘俊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号码,拨了两遍才拨通。电话那头响了四五声,张晓峰接了:喂?谁啊?
小。。。小峰,是我,刘俊。刘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可尾音还是有点颤,我跟我爸。。。给你送钱来了。张伯伯喝多了,睡过去了,你赶紧回来取钱吧,就在你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张晓峰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哟,真送来了?行啊,等着,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刘俊看着他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他。。。他真回来了。。。咱。。。咱咋办?
刘润林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等他回来。拿到钱拿到字据,就放人。记住,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伤人,只要钱。
此时此刻,爷俩还天真地以为这事能控制在吓唬吓唬的范围里头。他们甚至都没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在用更大的罪去掩盖之前那个原本可以投案自、判个缓刑的小罪。
地狱的大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朝这两对父子敞开了。
半个钟头之后,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不成调的口哨声,张晓峰回来了。他心情明显不错,嘴里哼着歌,钥匙串在手里转着圈儿当啷响。他推开自家房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但客厅没人。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空气里头有点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毛。
这时候,刘俊从里屋门口的阴影里头慢慢走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嘴唇紫,两只手紧紧攥着那把水果刀,刀尖朝下,手抖得连刀刃都在微微颤动。
张晓峰一扭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但他很快稳住了,嘴角往上一扯,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轻蔑相。他打心眼里看不上刘俊,觉得这小子就是个怂包,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
行啊刘俊,他冷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一点都不饶人,你们爷俩敢玩阴的?把我爸藏哪儿了?你们知道绑架什么罪吗?
你闭嘴!刘俊吼了一嗓子,嗓子眼干紧,你写收据!写和解书!写了我们就放人!
写收据?张晓峰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做你妈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们,动我一下试试,动我爸一下试试!等我出去,我叫人把你们爷俩骨头都拆了!
里屋传来老张呜呜呜的挣扎声,他听见儿子回来了,拼命想出声示警,可嘴被堵着,就只能出那种含糊的闷响。张晓峰扭头朝里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抬脚就要往里冲:
你别动!刘润林从里屋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子,瓶底磕在门框上磕掉了半截,成了个带锯齿的凶器。他挡在里屋门口,瞪着张晓峰,眼睛里头布满血丝,你答应不再追究,我们马上放人!
张晓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老王八蛋,你给我让开!他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推刘润林。
刘润林手里的酒瓶子举起来了。他脑子里头最后一根弦,在张晓峰那句老王八蛋里头,地断了。他其实不想伤人,他真的不想,可张晓峰的辱骂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炸药桶里,把他这阵子攒下来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恨,一把火全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