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建飞上了周永刚的摩托车,一路骑到宽阔镇,到了自家门口下车。周永刚把车停在路边,动机没熄火,等着石建飞进屋取了东西再出来。
石建飞进了屋。家里石光华正在灶房里忙活晚饭,石明怀在里屋躺着玩手机。石建飞没说话,径直走到墙角,拎起一根平时顶门用的钢管。然后他转过头,对父亲和弟弟说了句话。
这个人跟我有仇,今天我要打死他。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帮不帮忙都行,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弄死他。
石光华和石明怀都愣住了。石光华问出什么事了,石建飞说,这个人之前跟他撞过,事后还叫人来打过他,他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这个理由是临时编的。但石光华和石明怀在那一刻没有追问,也许是看到石建飞的眼神太吓人了,也许是被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震慑住了,父子三人谁也没再说话。
石建飞拎着钢管出了门,朝路边停着的摩托车走去。周永刚还坐在车上,见他出来,还笑着问了一句:这么快就拿好了?那咱们走呗。
回应他的是一根砸下来的钢管。
第一下砸在周永刚的肩膀上,他惨叫一声,从车上栽了下来,摔在路面上。他完全懵了,一边用手挡一边喊:你干啥!干啥!你要钱我给你,我没带钱。。。
石建飞根本不听,钢管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砸在后背,砸在胳膊上,砸在腿上。周永刚拼了命地躲,慌乱中从摩托车的侧箱里摸出一把螺丝刀,握在手里胡乱地捅,正好捅中了石建飞抡钢管的那只手,顿时血流如注。
石建飞吃痛,动作顿了一下。周永刚趁机爬起来,两人扭打在一起。周永刚虽然身材不高,但常年干活,力气不小,手里又有螺丝刀,一时间竟和石建飞打了个不相上下,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石明怀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哥哥落了下风,转身回去拿了一把水果刀,从背后递给了石建飞。石建飞接过刀,什么都顾不上了,朝着周永刚的脖子就刺了过去。
周永刚的脖子被刺中,鲜血一下喷涌而出,溅了石建飞一脸。他的身子晃了晃,还没倒地,石光华也拎着锄头冲了出来,照着周永刚的脑袋抡了下去。
周永刚没再动了。
父子三人站在路边,喘着粗气,谁也没说话。血顺着路面的缝隙漫开,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目。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他们不敢停留,匆匆把周永刚的尸体抬上了摩托车后座,由石建飞骑车,石明怀在后面扶着尸体,一路往山里开。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下面是松软的黄泥土。三人拿铁锹挖了一个坑,把周永刚扔了进去。
石光华说,别把坑填满,弄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就行。他后来跟警察解释这件事的时候,眼神躲闪,声音虚:杀了人,怕他变鬼来找我们。压块大石头,他就翻不了身了。
那块石头,是他们在附近搬来的,足有上百斤重,青灰色的粗粝岩石,压在那个新翻的土坑上面,像一个无声的封印。
审讯到了这里,所有侦查员心里都悬着一个问题:石建飞和周永刚到底有什么仇?
石建飞低着头,双手铐在审讯椅上,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他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大滴大滴地砸在面前的桌板上,喉咙里出粗重的喘息。
我没脸说。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那个女人把我害惨了。
他说的那个女人,是阿坤。
据石建飞说,他和阿坤同居那段时间,他现自己挣的钱经常莫名其妙地少。他后来才知道,阿坤私下里找了他工地的老板,跟老板说建飞的钱你直接给我吧,我帮他管着,老板居然也就给了。每个月石建飞只拿到五百块钱零花,剩下的全在阿坤手里。
有一回他下班回出租屋,路过菜市场,远远看见阿坤和一个男的走在一起,两人并肩挨得很近,说说笑笑的,跟两口子似的。石建飞跟在后头,隔着五六十米,没走上去,一路看着他们走了两条街。他当时没看清那个男的长什么样,但记住了那个背影和侧脸的轮廓。
还有一次,阿坤的电话响了,她不在旁边,石建飞随手接了起来,对面是个男的,一听是男的声音,立刻就挂了。过了没两分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暧昧,带着什么时候见之类的话。石建飞当场就炸了,阿坤回来之后,他揪着她的头往墙上撞,那次打得最狠,阿坤晕过去了他才停手。
阿坤就是那次之后彻底离开了他。她跑到遵义躲起来,后来又回了无锡,换了所有联系方式。石建飞找不到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工地上的活也不想干了,整夜整夜失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和阿坤走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他咬着后槽牙,脸上肌肉抽搐,她把我毁了,我也不能让她好过。那个男的,我要找他算账。
二月一号那天下午,石建飞在桐梓县城的街上闲逛,正好看见周永刚骑着摩托车在路边等活。他只看了那个背影一眼,骑车的姿势,侧脸的角度,肩膀的宽度,心里那根弦就猛地绷紧了。
像,太像了。石建飞说,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他。那天跟阿坤走在一起的,就是他。
他上去搭话,要了周永刚的电话,说以后包车。周永刚什么也没察觉,笑呵呵地把号码给了他,还说了句随时打电话,我都在县城这边跑。
当天下午,石建飞就打了那通约车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把价钱开得高,生怕对方不来。周永刚果然来了,高高兴兴地载着他往宽阔镇骑。到了家门口,周永刚还催他快点,说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了那根钢管、那把刀、那柄锄头。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的女人,阿坤。
而事实上,周永刚根本就不认识阿坤。他是摩的司机,每天拉几十个客人,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个搭过车的面孔。阿坤那天有没有和周永刚走在一起过,警方后来也查证过,阿坤翻来覆去地想,说自己确实不记得和什么摩的师傅有过交集,更不记得周永刚这个人。
石建飞那天隔了五六十米,根本没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只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认定了周永刚是那个人。然后他亲手毁了一个家庭,也毁了自己、自己的弟弟、自己的父亲。
案子到这儿,水落石出。
石建飞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石明怀作为从犯,被判处无期徒刑。石光华年过六旬,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宣判那天,石光华站在被告席上,佝偻着腰,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桂廷英在法庭外等候判决结果。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外套,头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腰板挺得很直。听到宣判的时候,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哭也没喊,只是闭了闭眼睛。
走出法院大门时,有记者想采访她,她摆了摆手,声音干涩而平静:法律给我男人公道了。别的,我不想说。
那辆红色的豪爵摩托车始终没有被找到。警方后来带石建飞去指认现场,他坐在警车里,经过那条盘山公路,看着车窗外茫茫的山峦和深谷,喃喃地说了一句:车推下去了,早没了。
周永刚的遗体后来被挖了出来,那块百斤重的青石被搬开,坑里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骨。法医确认了死因,颈动脉断裂,颅骨粉碎性骨折。桂廷英看到遗体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截露在外面的白骨,像摸一个熟睡中人的手。
周永刚那年三十七岁,他的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女儿在读初二。二月一号那天傍晚,他出门前还跟儿子说爸爸去跑一趟,回来给你带个棒棒糖,那根棒棒糖一直留在他的摩托车后备箱里,后来随着那辆车一起,沉入了娄山脚下某条不知名的深谷。
案件告破之后,桐梓县城的摩的司机们说起来,还直摇头:周永刚那人,太亏了。一辈子老老实实挣钱养家,到死都不知道为啥死的。
而那个真正和阿坤走在街上的男人,后来警方也试着找过,但始终没有找到。也许他只是某一天路过桐梓的过客,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在一个偏执者的心里投下了一道影子。这道影子扭曲、变形、膨胀,最终长成了一桩血案。
石建飞在最后一份供述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我对不起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我就是恨,恨得什么都不想管了。现在说啥都晚了。
审讯室里那盏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一张原本就瘦削的脸更显得嶙峋。他那双沾过血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签字画押,食指的指节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周永刚用螺丝刀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