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空给不出这个时间。如果去问姜灼楚,他肯定巴不得今天就进组剧本围读。梁空没有那么想让姜灼楚立刻步入正轨,可他又已经意识到,那是迟早会生的,一件无法避免的、必然的事。
想了想,梁空指了下办公桌前的空椅子,“坐。”
“……”杨宴诚惶诚恐。
他斟酌片刻,慎之又慎地坐下了。
“姜灼楚生病前,曾经希望你担任他的经纪人。”梁空没回答杨宴的问题。
“是。”杨宴点头。他有些犹疑,现在姜灼楚不是失忆了么。
“那就还是你来。”梁空双手交叠,语气平淡,“你去组建一个团队,全部要挑可靠的人。姜灼楚大病初愈,他之后进组拍戏或做其他事,都需要时刻有人跟着。”
杨宴愣住了。没想到自己会被委以此“重任”。他想了想,小心问道,“姜老师现在可以工作了吗?”
梁空自己心里有数,却依旧没有回答。
组建这个团队,根本不是为了姜灼楚的“工作”。
同理,梁空选杨宴,也并不是因为杨宴作为经纪人的能力有多出众,只是因为姜灼楚需要一个“经纪人”——而杨宴了解姜灼楚,了解梁空和姜灼楚的关系,了解这其中的利害,是最合适的人选。
无论是团队还是经纪人,都一样。它们一方面是做给姜灼楚看的,另一方面要在日后监视保护姜灼楚,组成一道新的密不透风的墙。
这是梁空能给姜灼楚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半个月内把团队建好。等到必要的时候,我会安排你见他。”梁空对杨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姜灼楚的经纪人了。”
第165章漫画
夏天来临之际,姜灼楚的头长得快要披肩了。日复一日地待在别墅里,仿佛也察觉不到它的变化。姜灼楚并不总是把头扎起来,他时常任它垂着,像树木宽容自己的枝条。
那次停电过后,姜灼楚和梁空的关系似乎微妙地生了点变化。像梅子恰巧卡在一个酸涩得鲜美的程度,最适合酿酒。
没人多说什么。只是不知不觉间,梁空每晚回别墅后的第一件事,都是先去看姜灼楚一眼。姜灼楚有时在打游戏,有时在看电影翻杂志,他不一定会热情地搭理梁空,但他不再装睡着了。偶尔时间还早,他们甚至会就着月色闲聊两句。在窗前,梁空给姜灼楚弹吉他,音乐性极高的曲子,姜灼楚却说这是“老年人”的弹法,一点都不酷。
姜灼楚给梁空听那些摇滚乐队的唱片,重金属的,或者文艺小众得只有几十条评论的——梁空告诉他,这些人的所有专辑销量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张专辑的零头。姜灼楚不以为然,并对这种比较方式嗤之以鼻。
姜灼楚还会画画。他的绘画风格别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一堆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交织排列在白纸上,没点悟性很难看得出他画的究竟是什么。
梁空对此难以评价。他的审美不允许他夸赞这种产物,但姜灼楚又霸道得听不得半点批评。于是梁空只能保持沉默,并在心里想着,上帝还是公平的,当他给你开了九十九扇门,就总有一扇窗死死关住。
最和谐的,是弹钢琴的时候。大书房对面的琴房里有一架施坦威,梁空从前基本没弹过。他不太喜欢钢琴,但古典乐还是弹得很好。姜灼楚听得渐渐认真,他走路时不自觉踮起脚尖,手臂轻扬,好像在跳舞。
他们奇怪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距离时远时近。除了自己的生活,他们几乎什么都可以谈。
姜灼楚身上保有着半大少年本能的好奇和不知天高地厚,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比其他同龄人成熟多少。他已经知晓了梁空的成就,艺术上并不逊色于自己,商业上更是乎想象。于是面对梁空——这样一个松弛又成功的成年人,姜灼楚说话总是刺刺的。他时不时会讥讽梁空“老古董”了,而自己还是最青春洋溢的年纪。
有天,姜灼楚忽然问梁空,他今年多大年纪。梁空说,31岁。
“那我呢。”姜灼楚又问。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是说失忆之前的。”
“27。”梁空答道。
姜灼楚没再说话。他天生是个演员,也只是个演员,表演以外的事他一概都不会,可他的野心又远远不止于此。他迷恋一切能带来成就感的事。
在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姜灼楚从没见到一个想要成为的人生模板,他总是远离人群,疏离地俯视一切。可现在,梁空出现了,在他刚刚成年的年纪里。他嗅到了自己内心的敌意,也嗅到了梁空身上同类的气息。姜灼楚想像梁空一样,在不同领域取得成功——不,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比梁空更成功。
梁空并不是每天都在申港。他经常要去其他城市甚至国家出差。姜灼楚开始对梁空的这些行程感兴趣,像他感兴趣自己的剧本一样。他托管家传达,说又想下楼荡秋千了。梁空回复说,一周后会回来。
然而,梁空爽约了。这是个十分重要的院线资源合作,会议持续了很久,他不得不一再改签航班。等飞机终于落地申港,又是新一轮的暴雨。司机问梁空要不要在市区先住一夜,等明早雨停再回去。梁空说不,就现在回去。
雨下了一路,黑夜里车在水雾和泥泞中前行。街灯的光线被模糊着放大,呈现扭曲的样子。梁空感到一阵眩晕。他在车上闭目小憩片刻,回到别墅时雨势正好小了,湿润的空气里飘着毛毛雨丝,从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解脱出来,世界安静得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