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从了望塔下走过来。
“大王,我愿意去,阿朵也想去。”
“阿朵不去,撒哈伊人是游牧部落,女人也能上马打仗,但谈生意的时候带太多女人显得定北营没人了。阿雅一个就够了。”
阿朵从篝火旁站起来,手里的羊腿差点掉地上。
“我可以煮马奶。”
“煮马奶你姐就够了,你在定北营看好白狼旗——缝旗的人不能离开旗,旗在哪人在哪,这是老规矩。”
阿朵蹲下去继续烤羊腿,翻面的动作很用力。
阿雅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把铜壶搁在篝火边,往壶里添了一把干薄荷叶——那是康里山谷的战利品。康里人夏天采了薄荷晒干,冬天煮马奶放两片提味。
阿朵从怀里摸出三颗沙枣,扔进铜壶里。沙枣是去年秋天在高昌城附近采的,一直舍不得吃。
两个人蹲在篝火旁,看着铜壶里的水慢慢冒泡。薄荷叶和沙枣在沸水里翻腾,谁都没说话。
“姐。”
“嗯。”
“撒哈伊人的盐池——比康里山谷远吧。”
“远,要多走好几天。”
“大王子派你去,是因为你是钦察女人,撒哈伊人看到你会放下戒心。可你自己呢?你也是女人——他把你当棋子。”
阿雅用勺子搅了搅铜壶里的薄荷茶。
“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聘礼的一部分,他说用整个北海当聘礼,康里山谷是第一块,撒哈伊盐池是第二块。他打地盘我谈生意,都是在凑聘礼。阿爸说北海的男人和女人不是谁给谁当棋子,是一起凑聘礼——男人打地盘,女人煮马奶。地盘是聘礼,煮马奶也是聘礼。”
阿朵把烤羊腿翻了个面。
“那他要是一直打下去,你就一直煮下去?”
“一直煮下去。”
“煮到什么时候?”
“煮到他凑齐整个北海,或者煮到我煮不动那天。阿爸说北海的风水轮流转,今年的北风比去年大。风大的年份,什么都有可能,也许他真的能凑齐。”
阿朵从铜壶里倒了一杯薄荷沙枣茶递给阿雅。
“那你明天路上喝,撒哈伊人那里没有沙枣,也没有薄荷。”
老河道,花台。
日头升到博格达峰半腰,桃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
花无缺换了件楼兰样式的月白常服坐在花台边缘,两腿悬在台基外面,手里端着八宝茶。
李晨坐在她旁边,灰布短褐外面还是那件藏青罩衫。
铁柱送来的烤包子已经凉了,花无缺咬了一口又放回去。
“王爷,昨晚你说——齐家院的门不关也不敞,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当年在荒村娶老婆,每次都给村里人做好吃的。那些小孩说要是你天天娶老婆就好了。后来你娶了苏小婉、楚玉、阎媚、孙采薇、柳如烟、林小玉、周秀娥、柳轻颜、杨素素、沈明珠,还有阿史那云、岛津千鹤姐妹、南洋的公主、锡兰的公主、交趾的阿桃阿水阿金——娶了多少个你自己数过没有?”
李晨端起茶杯。
“还真没数过。”
“我帮你数了。齐家院里光是正妃平妻侧妃就有好几十位,加上海外那几个,你手指头加脚趾头都不够数。当年荒村的那些小孩要是知道你现在娶了这么多老婆,估计得追着你喊——李晨你什么时候再娶?你都好几个月没娶了,村里的灶台都凉了。”
花无缺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那个追着你喊的小孩叫铁柱吧。”
“对,就是他。当年端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从早上排到中午连吃了三碗红烧肉的那个小毛孩。现在是唐王府的亲卫队长。昨天在花台下面送烤包子送茶,搁下就跑,跑之前还嘟囔了一句——灯还没亮人先亮了。这小子嘴还是欠。”
花无缺把茶杯搁在花台边缘,往李晨身边挪了挪。
“王爷,我跟你说句实话。昨晚之前,我心里还有点不踏实——你是唐王,我是楼兰女王,两个王凑在一起,这日子怎么过?我管楼兰你管唐国,中间隔着博格达峰,铁路还没修通,银线还没架好。昨晚你跟我说荒村娶老婆的那些旧事,说那些小孩追着你要好吃的,说铁柱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人话,不是官话。你对高昌公主说人话,对楼兰女王说人话,对荒村的铁柱也说人话。你对谁都这么说——这才是最让我踏实的。什么王不王的,退下来都是人。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缺了要补。你昨晚说花无缺缺了,补上的不是唐王的妃位,是一个叫李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