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城破次日,天光初霁,残雪未消。
昨日血战的痕迹仍刻在大地上焦黑的营帐断柱斜插雪中,冻僵的尸横陈沟壑,黄河支流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然而风雪已停,朝阳洒落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之上,仿佛为新生拉开序幕。
赵云并未如常人所料,第一时间入驻濮阳府衙,执掌权柄。
他一身玄甲未卸,披风染血犹存,却策马独行,径直奔赴西南方向刘备军驻地。
雪中校场,旌旗半卷,士卒正在清理残骸。
忽闻蹄声踏雪而来,众人抬,只见一骑银甲素袍者缓步而至,身后仅随数名亲卫,气势却不输千军。
刘备闻报而出,关羽亦整甲相迎。
三人立于校场中央,寒风吹动衣袂,静默片刻。
赵云下马,自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一股烈香扑鼻。
他将酒倾入一只青铜爵中,双手捧起,递向关羽。
“若非关将军雪夜焚粮,今日难成大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刃,斩破风声。
关羽神色微震,随即抱拳还礼,声音沉厚“赵将军用兵如神,某不过效微劳耳。”
赵云摇头“火起之时,正是许褚分兵之际;隘口伏兵,恰断其援路。此非‘微劳’,乃决胜之枢。子龙铭记于心。”
刘备立于侧,含笑不语,目光却悄然深了几分。
他原以为赵云是那种天生睥睨、锋芒毕露之人——武压群雄,势吞山河。
可眼前这一幕,却是以统帅之尊,亲赴敌营,敬酒谢将,谦退有礼。
此人不仅武冠天下,更懂进退之道……远非常人可比。
宴席设于军帐之中,粗案木碗,不尚奢华。
酒过三巡,田丰起身,取出一卷竹简,神色肃然“启禀赵将军,此乃《战后分域议》,请予定夺。”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田丰展开竹简,朗声道“今曹操败走,兖州震动。我军当据濮阳、范县、廪丘三城,控扼黄河渡口与济水要道,立于不败之地。其余兖南诸县,诸如任城、东平、山阳等地,尽归刘左将军管辖,使其安民抚众,收拢人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则刘公得实利而无怨,我军握咽喉而不显专横。既能结盟固本,又避独揽之嫌。”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低议。
张辽眉头紧锁,按剑欲言。
这些城池皆是浴血换来,如今却要拱手相让?
何况刘备本就势弱,若再赐地养民,岂非助长其羽翼?
然而赵云只是静静听着,指节轻叩案角,眸光微闪,似有千思流转。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如铁铸“善。”
众人一惊。
赵云站起身,环视四周,语气坚定“凡此战所克之地,除战略要冲外,悉数交由刘左将军安抚治理。令各部即日起撤出兖南县城,移交户籍仓廪,不得迟滞。”
全场哗然。
连刘备都未曾料到此等决断,一时竟怔住。
唯有关羽动容。
他凝视赵云良久,终是缓缓起身,抱拳深拜“赵将军胸襟如海,某代兄长,谢过厚义。”
赵云扶住他臂膀,低声道“乱世之争,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人心向背。今日我让三城,换的是天下英雄对幽州军的信任。”
宴罢,众人散去。
回营途中,张辽终是忍不住,策马靠近“主公,末将愚钝,实在不解——我们拼死攻下的城池,为何轻易送人?岂非助长刘备之势?日后若其坐大,反噬我军,如何应对?”
赵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马于一处高坡,遥望北方苍茫大地。
远处许昌方向,烟尘渐散,仿佛昨日那支溃败的曹军仍在仓皇奔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曹操未灭,若我们争地不休,便是替他续命。”
张辽一愣。
赵云转头看他,目光如渊“你可知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强横者,而是孤立者?一旦我们被视作独霸中原的威胁,袁绍会来,孙策会动,甚至刘备也会联合他人共伐我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如今让他二人相疑,不如让我与刘备结信。他得城池,我得道义;他治百姓,我掌兵机——这才是真正的‘分势’。”
张辽默然良久,终于低头“末将明白了。主公所谋者大,非止于战阵胜负,而在天下之势。”
赵云微微颔,不再多言。
风再度吹起,卷起残雪掠过荒原。
前方濮阳城轮廓隐约可见,城门处已有百姓探头观望,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希冀。
而此刻,他选择的不是征服,而是布局。夜色如墨,星河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