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一口,将对方的话题掐断,没再多聊。
饭局结束,有人邀请郑怀悠续摊,他婉拒,实在没这个必要。
一人走回家,他沿海岸线散步。阴天气压低,昆虫都保持低空飞行。路上,有些新加上郑怀悠联络方式的人,仍在孜孜不倦搭话,他看过,简短回个嗯、哦,或者干脆不回。
退出那些大同小异的聊天框,郑怀悠打开另一个,满屏都是字,双方有来有回,话题天南海北。
周随鸣喜欢分享,尤其热衷随手拍,有时吃到一颗双黄蛋,都会拍下给他,附一句:是你诶。
他问为什么是我。那边说,两颗心啊。
you:哇,好冷的笑话。
ming:[得意][得意]
郑怀悠往上翻几条,前两天周随鸣追剧,又来旁敲侧击,问他感情线的进展。这人似乎对有情人是否终成眷属一事相当执着,郑怀悠当然没有剧透,有些事情还是放当事人自己探索更好。
他滑着屏幕,看聊天记录,忍不住流露笑意,忽然身边飞出几只蜻蜓,在他面前点水般掠过。
有一只被屏幕光吸引,大胆落到他的手机上。
郑怀悠晃神,随后屏息,下意识伸手拢住,然而握了一阵后,他还是松开手,被困住的蜻蜓一派得救模样,迅飞离。
还是老样子。
一路到家,郑怀悠拿钥匙开门。正要进屋,他脚步轻,刚刚打开房门,就听到客厅传来啜泣声。
他停下,站在阴影处。郑佩闲正伏在母亲怀中哭泣。她哭得很伤心,像个不懂事的小孩,父亲耐心地拍着她的后背,也许是在宽慰婚姻失败的女儿,又或者是姐姐愧疚于无法常伴父母左右。无论哪种,眼前这个由一家三口组成的圆,换谁来都难以融入。
就和某个记忆中的家庭聚会一样,父母与姐姐合影,他在外面,晚了几步没进去,帮忙拍照的亲戚手快,拍完说,真是模范一家人。
说完,才想起还有一人未入片,亲戚有些尴尬,赶忙打圆场,说叫上怀悠再来照一张吧。
他慢慢地关门,靠在屋外,久久不出声。
等到屋内哭声停止,郑怀悠拿出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将后天回程的机票改成今晚的一班。
做完这一切,他按门铃,假装忘带钥匙。
公司不做人,勒令返岗加班工作的借口永远是最好用的。得知弟弟赶着回去的决定,郑佩闲挽留了两句。她眼睛还有点红肿,语气间多有不解,但想到郑怀悠的行事作风,知道强留无益,只得叹气,说我好歹还留两个礼拜呢,你才待几天就要走了。
转念一想,郑怀悠属风的,硬要抓也抓不住。郑佩闲本来准备送他去机场,被郑怀悠拦下,说我打车就行。
离开,家人互道保重,一如往常。
坐到车上,电台提醒听众季风即将来袭,T市的阴天终于开始下雨。郑怀悠撑头看着窗外,感觉身体随雨水飘到半空,漂浮着,于是勺子又把他给舀走了。
他不曾怨过任何人。在自己还是个细胞,未有知觉的时候,母亲有权利选择。一念之间的徘徊,最终结果是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诞生,父母给予了应有的关怀,姐姐也未苛待过他。只是有些组合,晚加入的人就是没那么合拍。郑佩闲早他十二年,拥有十二年先于他的家庭记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车到机场,郑怀悠办完值机,等候时,他看了一圈聊天列表。文晓大概又跑去哪里狂欢,大半天没有消息,至于其余的人,基本没有特别告知的必要。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那个对话框。郑怀悠出信息,告诉周随鸣自己的航班改期,今天就会回去。
对方会回复吗?怎么回复?以周随鸣的个性,过年免不了大量的走亲访友,肯定很忙。他那样的人,出席各类场合总是亲切随和,是别人最愿意留下、交谈的类型,自己贸贸然
手机嗡嗡震动。
ming:今晚?有没有人来接你?
郑怀悠心跳慢了半拍。他抚摸手机屏幕,再度变成那个试图去捉蜻蜓的年幼自己,双手合拢,小心翼翼为掌中的小虫留出缝隙,禁锢其自由,又忍不住给予它一线呼吸。
you:没有。
他又一条: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