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又仔细读了读药瓶上早已烂熟于心的医嘱。
确实是不能再吃了。
他能毫毕现地回忆起大卫无奈的笑容:“不行的,快雪,你这样是不行的。”
大卫是他回国前的主治。
任快雪想起刚才的梦,想让虎口也分担一部分疼痛。
他记得那种钻心的疼,好像他当时原本的情绪全都退却了,暴怒之中他只想一脚踹死地上落水狗一样兔崽子。
他当时真踹了…吧?
任快雪琢磨这个事琢磨了一阵,甚至伸手把电脑打开了,点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按照往常的写作习惯,他开始细致地回溯场景,准备从最深刻的一幕开始描绘。
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抬了又放,最后迟疑着敲了几下。
光标闪动了两秒,一路倒退,字数又归零。
窗外的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任快雪看着立钟上的时针指到了四,文档里仍是一片空白。
他把睡衣脱了,拉上熨烫服帖的黑衬衫。
扣子从脐下一路系到锁骨,他的手稍微停了停。
任快雪的右侧颈上有个纽扣大的金属圈,用磁铁帽扣着。
他摘下磁铁帽,卡着注射器的刻度往里推了三百微升。
液体进入颈静脉带来熟悉的微凉扰动,他只能安静地等着这种不适结束。
大卫当时叮嘱他:“给药港一定要保持通畅,静脉会快得多。”
他扫了一眼镜子,目光落在自己眉心。
那里隐约有一枚圆而浅的白痕,被昏暗的光线照得不够平整,如同久久不能愈合的月亮。
等他熟练地把迷你磁铁帽盖好,才接着扣严领口。
黑衬衫外面是黑缎马甲跟黑西装。
他拨拉了一下备在衣服附近的配件匣,最后选了一束白海珠花插别左臂外。
他一出卧室门,就有黑色的羊绒大衣披在他肩上。
“雪先生,用早餐吗?”身后的人低声又问了一遍,“仪式估计要到中午,而后还要跟……”
任快雪稍稍抬了一下手,身后安静了下来。
灵堂就设在西院,主家和唁客都不能打伞。
走廊和院子里都摆满了花圈挽联,廊檐上每隔七尺就是一盏白色灯笼。
停灵的房间跟外头一样冷,坐在里面的人一团一团地往外呼白汽。
任快雪披着一层细白进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那些目光里不止有恭敬,肯定也少不了好奇跟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