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修长而温凉的手捧住了的脸颊,面前的少女注视着我,用一种叹息一般的音调重复道:“你哭了。”
“那么,至少我已经尝试过了。”她轻轻地说,带着一种不知道是对谁的怜悯,像暮色中渐渐生起的露水。
尝试什么?我不解地看着,还未来得及思考那种悠长的熟悉来自何方,便看见少女垂眸,忽然用一种坚决而冷酷的音色,对我说:“记住了。”
“你的名字是——”
艾希礼。
如潮的记忆涌入脑海,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睁大眼睛,看见面前的少女,温柔地笑了起来——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一切都想起来了,我忽然意识到,在胜负之中,坐在薇薇安对面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那只能是时间与命运——在命运的赌局中,露水般短暂的光阴里,她已然偷到虚幻的一生。
命运的轮。盘出咔一声脆响,世界的背面——梦境的基盘开始崩溃。
大地震动摇颤,裂成数块,露出底下巨兽的骨骸。云与海在这一瞬间倒置,巨浪涌上天际,燃烧的流星如泪水般坠入旷野,龟裂的云层中露出无数窥探的眼睛。
世界正在倾倒,在虚幻与真实的狭间,脚下的大地骤然坍塌,踏空感席卷而来,我落入无边的黑暗中去。
…
再次睁开眼睛时,微风带着凉意拂过了我的脸庞。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座月亮般皎洁的雪山正伫立在我的前方,高天之上,群星璀璨,如同安静而清晰的银河,都沉在湖水中央。
在群星之间,半片精灵圣晶,渐渐地亮起了光芒。
一阵渺远的歌声传了过来,微风一路徐徐,吹皱水面,我看见一位男人站在岸旁,正以圣歌一般庄严的声音,站在湖水边祈祷。
——他有一头金子般的长,和一双鸽血红的眼睛。
然后,在最高的天穹之上,一颗露水般的星星,轻轻地闪动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星星都开始闪烁起来。天地间一瞬被某种明星的晶光填满,展现出水晶般的明澈。
湖水间的符文亮起银色的光芒,飞旋转,犹如漩涡。地上的祈愿,如同某种巨大的牵引和拉扯,在耀眼的光芒中,向群星升去。
一颗星星开始坠落。在她落下的那一刻,湖水中的晶石瞬间爆出巨大的光芒,好似一场雪盲,让人一瞬间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耳边响起的,是一种枯萎的声音。
森林在枯萎,河流在枯竭,皎洁的群山在那一刹那失去了光芒。
一种闪亮的银色正从山脉的最高峰褪下,如同春天融化的溪水一般,化作莹亮的河流,向群山环抱的中央——这一泓湖泊骤然冲去。
于是,在银色的光辉之中,一朵花绽开了。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渐渐浮现在湖水的中央。银河的光辉与山脉的灵力流淌着,化作少女湖水般湛蓝的眼睛和冰雪一样的长。
那一头散光辉的白,在水中流淌如银河。随着少女起身的动作而露出水面,转瞬间便被夜色浸透。
——在遥远的维尔兰大6,有一千座高山,在高山之上,有一千泓湖泊,一千颗星星从这里坠落,一千颗星星又在这里诞生。
夏夜宴之时,黑的魔法师曾如此说道。
——这便是薇薇安诞生的故事。没有来路,也没有归处,未曾属于过任何人,也不曾拥有过何物。
与之相伴的,唯有有从她诞生于世的那一刻开始,就如影随形的、巨大的寂寥。
拨动湖水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命运重临,少女站在湖水之中,静静地看向了金的男人。
“薇薇安!”
一声呐喊从我的喉咙中爆出来,来不及思考一切究竟是为何,我紧紧地盯着湖水中的薇薇安,再一次、再一次用尽全力地放声大喊。
“薇薇安!”
似有所觉一般,少女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我一眼。
我们的目光就在这一刻交汇了。
——在两片大6的航线连通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它会拥有名字。所谓名字,所谓语言,起初都不过是异乡人的一声呼唤,在这一声呼唤里,我们开始意识到目光的存在,世界与世界之间出现连通与分别。
“我在以后等你!”
我大声地呼喊着,不顾一切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薇薇安!”
薇薇安,薇薇安,这个因他人祈愿而诞生的名字,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权利与欲望的名字。
我用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地呼喊着,好像这样就能冲刷掉这三个音节之间背负的一切贪婪、负罪与耻辱,这样就能回到了四百年前阿尔希弥斯的那个下午。
我不再是玛丽,不再是那些被利刃洞穿的让薇薇安痛苦的一具具尸体。在梦中我对着高塔的窗户大叫,抓住她伸出的手。
——越过常青藤的窗台,跑过有月亮的走廊,好像只要我们握住彼此的手,就能在四百年前的这个夜晚一路奔逃。
像用雪擦亮一颗星星一样,我用声音反复擦拭着她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将它擦得干干净净,原原本本,只属于它的那个薇薇安。
只属于我的薇薇安。
——只属于薇薇安自己的,薇薇安。
天上的群星忽然在此刻大放光芒,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再次坠入空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