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又开始做梦。梦境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真实的世界在虚幻的梦境中展开,那是我的梦境所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看见八岁的薇薇安一个人安静对镜自照。在万古无言的寂夜里,静默的身体是无言的画布,无法言明诞生的意义。
所有人羡慕她,恐惧她,又厌恶她,如同注视异类一般艳羡又不齿的目光,在公爵府的暗涌中流淌。
我看见她在宴会中遭遇敌手,数柄附魔过的长剑穿过她的腹部,血流成河之际只能被一块黑布匆匆一裹,送上颠簸的马车,又被关在楼里独自愈合。
流血、腐败与生,三者如同衔尾蛇之环,息息相关。
安德烈的惨叫声响彻楼,男人骇破了胆,从旋转楼梯逃跑时险些摔断肋骨,公爵踩踏她的脊背,临死前玛丽恐惧的眼睛目眦欲裂,尖叫着仿佛此生第一次看见如此恐怖之物。
——然后,面无表情的女孩将长剑从她心口拔出,留下一个死人眼睛般空洞的血洞。
她自高塔中走下,身后大火滔天,好似梦魇中复仇的魔女,要举剑将这世界倾覆。
然而魔女最终要到哪里去?
十六岁那年,奥尔德林的夏夜如蒙感召,大雨倾盆,她赤着脚躲在贫民窟的垃圾堆,看着暗红血液在雨夜中与污水混合,沿着街道流淌。污水让没有死透的伤口忆起自己的存在,但也同样掩盖了她身上腐败的气味。
她逃出了城。
城外却从来没有过牧羊女,没有过牛奶和绿草如茵的山坡,只有流浪汉、追兵与歹徒。也有路过的旅人想要施展善心,但失去魔力的精灵依旧漠然而冰冷,总令人悻悻止步。
她赤着脚走过荒野、走过荆棘,冬天的河水流过去,夏天的烈日升起来,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她便这样行走,直到伤口痊愈,魔力复苏。
一晃便是四百年过去。
我看见她开始与形形色色的人相遇,暗杀者、龙骑士、流浪法师和武夫,那个熟悉的薇薇安如同被钻石的切面一般,渐渐在打磨中显现出光泽。
我看见她在地下赌场的巨大吊灯下一掷千金,也看见她成为吟游诗人在下雪的广场上拨动里拉琴。
清澈的声音在雪粒飞舞的冰冷空气中回荡,她依旧在哼唱那一晚安曲,孩童的歌谣附丽死生的空无,让一位提着草药的绿眼睛年轻人顿住了脚步。
终于有一日,她坐在高塔之上,看见天穹庄严,如蓝丝绒一般在世界之上对向铺开,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沉沉坠入西边的大海。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世界的灯火开始熄灭,一切都陷入黑暗。梦境与现实的缝隙间轰隆作响,如同从潮水中浮出,真实的空气灌入肺中,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四百年,多么漫长的四百年。梦境中浮光掠影,只有一瞬。
而我如今睁眼,却只觉自己已经苍老。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牧羊女。
我回过头,现自己身边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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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o7章对谈
薇薇安消失了。
环顾四周,我确凿无疑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浓雾已经散尽,我站起身来,回头望去,却现身后的洞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明明登山时已是破晓将至,如今,深浓的夜色却低垂天穹,我低下头,忽然看见有人正躺在我的身后。
那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伸手去摸,却看见自己的手就这样穿透自己的身体。
“——”
一声清渺的铃音响起,面前的星空忽然泛起波纹,由远及近——面前竟是一片无边的水面,银河倒映其中,清晰无比,好似碎银星砾,铺就一道天路。
仿佛被什么推动着,我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出一步。
一道纯白的光阶,在我脚下浮现,我每踏出一步,天地间,便骤然回荡起一声琴键落下的声音。
起初,琴声只随着我迟疑的脚步,七零八落地响着,但后来,我的脚步愈来愈快,琴声便渐渐连贯起来。琴键、台阶,绵延不绝的长梯在天地之间升起,沿着银河的方向一路前进。
随着阶梯越升越高,空中有什么东西的轮廓开始浮现出来,起初是塔尖,然后是穹顶、窗户、门廊与楼梯,一座巨大的倒悬的神殿,以天穹为底座,庄严而肃穆地立在世界之间——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反转,我向天上走去,星河却沉在我脚底。
一路以来我和薇薇安苦苦追寻的诸神的殿堂,在这一刻,毫不保留地在我的眼前展现。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境了。瑰丽而绚烂的星河缓缓旋转,与纯白的宏伟建筑交相辉映。长梯穿过倒悬的神殿之间,将我衬得仿佛是误入巨人世界的蝼蚁。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如牵传说中咕噜滚动的线轴,冥冥中知道自己该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