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玉珠正在用早膳,一身孝服的桓金珠走了進來。
桓金珠眼眶通紅,神情萎靡,顯見得是哭過的,而且哭得很厲害。
她打量了玉珠的房間一眼,臉上依舊帶著昔日那種目空一切的挑剔,問了玉珠身體兩句,隨後便在黑漆雕花八仙桌旁坐下,看著玉珠用膳。
玉珠知道甄氏沒了,她也可憐,便由著她看著,不時還招呼她一起吃。
可金珠沒有心思吃東西,她看著玉珠因為生病而消瘦的臉龐,一雙秋水剪瞳,越發盈盈清澈,令人沉迷。
這麼多年來,桓金珠第一次羨慕起桓玉珠,她似乎不受嫡庶的影響,在桓國公府活得自成一派。
「三姐姐,」桓金珠絞了半晌手帕子,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我有個事情想求你……」
「嗯。四妹妹,你說。」桓玉珠撩起薄薄的雙眼皮,看向金珠,喝了一勺子小米蓮子粥。
「府上的事兒,三姐姐也知道,」桓金珠咬了咬嘴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二哥他……想讓大老爺廢黜我娘的正妻之位,因為他恨我娘,不想給她守孝三年,更不想因為她而耽誤明年的春闈考試……」
「嗯。」玉珠一邊吃,一邊看著對面的金珠,眼神中流露出應有的哀戚。
「二哥他的想法……原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我娘害了他娘……」金珠繼續絞手帕,大約也是覺得自己提出來的要求有些自私和過分,可人都是自私的,她不能不為自己的前程著想。「可是,我大哥是無辜的呀,他從來沒有害過二哥,他不該受到牽連,成為金陵城的笑柄……」
金珠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傷害過桓顥,害得他除夕之夜離家出走,如今再來要求桓顥為自己著想,似乎有些不要臉,便臨時把自己摘了出來,沒說自己是無辜的了。
「嗯。」玉珠柔聲應道。
玉珠已然明白金珠的來意了,想讓她出馬去勸桓顥,保留甄氏的正妻之位,如此便可保住桓頌和桓金珠的嫡子、嫡女身份。
但她不想去勸桓顥,因為沒這個道理。
於是她假裝自己聽不懂金珠話里話外的意思,不接招。
「我尋思著,三姐姐素來和二哥交好……能否出面,勸勸二哥,叫他……」
「嗯?」玉珠眨了眨鴉羽般的睫毛,露出一雙純潔無辜的眼睛。
「三姐姐,你、你去勸勸二哥,叫他不要再逼大老爺了,放我們一條生路罷。」說著,桓金珠滾下淚來,用帕子擦了擦。「我娘人都沒了……他、他不能這麼逼我們……」
玉珠沒有吭聲,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接過喜春遞來的漱口水,把口漱了,又用巾帕擦了擦嘴角,再把手洗了,擦了,這才起身,招呼金珠坐到床邊。
丫鬟進來收拾餐桌。
「四妹妹,」玉珠拉著金珠的手在床邊坐下,柔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也很理解,但是請恕我不能支持。」
桓金珠一怔,眼神里閃過一抹憤怒,就要把手掙脫開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玉珠鬆開了金珠的手,淡淡道。「說句不中聽的話,顥二哥才是受害者,過去整整十八年,他一直都隱忍克制,那是因為他沒有能力反抗。如今真相大白,而他又有能力自保,他為什麼還要去周全,犧牲自我,來成全你們呢?為什麼不能是反過來?」
「倘若你們真孝順大老爺,放棄本不該屬於你們的,老老實實過日子,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我就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桓金珠霍然起身,臉上神色不虞,「是我蠢,才來找你當說客。」
說完,桓金珠氣呼呼地走了。
「姑娘,若顥二郎當真和桓國公府決裂,那可如何是好?」喜春扶著小姐起來道。
玉珠默了半晌。
她回憶起前世,難怪桓顥最後會以她家的名義祭奠桓族的列祖列宗。
莫非他最終註定是要脫離家族?
「去看看他。」玉珠眨了眨眼睛道。
*
玉珠走出房門,遇到桓寶珠和桓珍珠,她們也都是一身素服打扮,桓珍珠頭上還戴了一朵白色絨花。
彼此見過。
桓寶珠看著玉珠,也是期期艾艾、拐彎抹角地勸她,「二老爺也說,此事兒不單是顥二哥一個人的事兒,關乎整個桓國公府的顏面……甄氏作惡多端,她已經為她的罪惡付出了代價。」
「是啊,傳出去,桓國公府的國公夫人竟然如此不堪,外人又該怎麼議論咱們府上的姑娘呢?」桓珍珠也一臉擔憂地望著玉珠道。
「再怎麼家醜不可外揚,也該有個度。」桓玉珠溫聲。「人人都在談家族大義,絕口不提個人小義。那只是因為咱們的個人小義和家族大義恰好吻合,而顥二哥的個人小義與家族大義看似相悖罷了。他心中不平,不願為殺母仇人守喪三年,更不願因其耽誤自己的前程,這是一個血性男兒該有的態度。他沒錯。」
桓寶珠和桓珍珠對視一眼,默契地不再說話。
她們知道,金珠來碰了一鼻子灰。
「三妹妹說得沒錯。」桓寶珠點點頭,嘆氣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甄氏的喪禮,咱們得快快地置辦了呀,總不能就一直這麼拖下去不管罷。」
珍珠在一旁附和,愁得眉頭打結,「是啊,得抓緊辦了,否則,也不是個事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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