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子的声音再度戛然而止,趴在桌子上,含着笑看我。
“他脱掉了自己的头盔。”清子轻轻地说,瞳孔逐渐散焦,似乎在呆。
“但那代表着什么吗?”我问。
“头盔是束缚。”清子回答,“解脱了这一层束缚,往后的事就会好办很多。”
她此刻不像个半醉的人了,尽管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我分明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十分清醒。她不再言语,四周没有声音,而门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来,让她看上去像一尊金光闪闪的雕像。
“那他就能够离开这片…原野了吗?”我不喜欢这氛围,于是决定打破沉默。
“我不知道,但他至少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清子说,言语中带着朦胧,“他打破了自己的铁壳子,尽管只是最小的一块。不像我啊,估计是一辈子都挣扎不出牢笼,自己为自己铸造的。”
我本想问问她最后一句话的指代,但她只是闭口不言,那就只能继续闲聊了。
“那么故事还有继续吗?”
“会的,一定会有。”清子说,“不管是哪一样故事,都会继续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意有所指。但她也不再给我闲聊的时间,踢了踢地上已经空荡的啤酒箱,一摇一摆地站起来,想要起身告辞。但她终究是喝了十几瓶啤酒,不管意识何等清醒,身体早已醉下,于是一个不稳差点跌倒在地。
我喝的不多,急忙上前搀扶,隔着睡衣抓住她的胳膊,让她保持平衡。
“我送你下去吧。”我说,出于礼貌。
明显地,我摸到她的胳膊猛然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透过头之间的缝隙。
但她还是点点头,说:“好。”
我小心地握着她的小臂,引着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下楼梯。我能摸到她隐藏在那件卡通睡衣下的柔顺肌肤,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再浓烈的酒气都盖不过的清香。我不是个喜欢想入非非的人,止住自己的思绪,一直把她带到一楼的她家门口。
“谢谢你…谢谢。”她把身体从我的手里缓缓抽出,摸索着打开门——我这才现她家的门没有锁——对我投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微笑着,轻轻掩上了门。
突然听到城中村里不知道哪家偷偷养的鸡正啼叫,我才现在高楼间的缝隙中,已经泛起一抹鱼肚样的白痕。
这真的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刚进办公室,我便感到不对。虽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空气却沉闷地压人。
我四下张望,寻找这股气息的来源。这并不困难,很快,我就看见了坐在我位置边上的特遣队长。他看见我进屋,眼睛也是一亮,旋即起身,向我的方向走来。
“韩博士,我想找你聊几句。”他压低声音说。
我不明所以,但也是听从地随他出了门。旁人不知的是,我和队长私交甚好,他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因此我愿意听听他要说些什么。但他并不在走廊上止步,而是一直走到了一个楼梯间的拐角,方才拉着我站定。
“有什么事吗?”我问,知道他这样必定是有什么与我关联的事生。
“韩博士,你知道,我们特遣队最近在追捕几个绿型吧?”队长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知道。”
“我们查找到了一个绿型的身份信息,手下的队员本来打算去抓捕,但是被我叫住了。”他搓着手,不时观察着我的表情。这场景略微有些滑稽——一米八五的大汉,像小姑娘一样拘谨。
“为什么?”我仍旧听得云里雾里。
“你真的不知道?”他惊奇地盯着我,在得到我困惑的眼神后,他才得以确信。
这男人来回踱了两圈步,似下定了决心,忽然转身,凑到我的脸前。“韩博士…你听过柳思清这个名字吗?”他犹疑地盯着我,“就是…住你楼下那个女人。”
冷。
彻骨的冷。
寒风掠过茅屋,我身上的茅草被几无御寒之用。我摸索着身上,捏到了最后的一根火柴。
轻划,轻划,在黑暗里亮起一束温暖的光。我欣喜,小心翼翼地把火柴引向身边的油灯。但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把火柴猛然掐灭。
我回头,看见了我的脸,和更多的脸,在尖啸。
梦醒了。
我从床上惊起,但除了老旧床铺的悲鸣声外别无杂音,老楼的暖气质量尚且说得过去,屋内并不十分冷。我按照记忆的位置打开台灯,床头的表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喝了口水,惊魂已定。这是一个周来,我第五次做噩梦。梦的内容并不完全相同,但我总是被阻于困顿,而当我刚窥见希望时,便被我——梦里的我和我们——掐灭。
这是个预兆吗?周公解梦不能给我想要的答案,而我又不屑于向他人倾诉自己的困境,便只能独自一人苦思冥想。不过当然,我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把缘由归结于最近过大的精神压力,而后不了了之。
偶然间想到些许趣事,以前在无意中得知,汪精卫曾受评“鲸须”,大概是虽然柔软,但韧劲很强的意思。若是将这比喻加于我却是不甚恰当,长久以来,我都以雪自居。团成一团蹂躏,会紧缩,会柔软,会变得坚硬到再也捏不动,但最后往往不是碎裂就是改变。
夜尚且漫长,但我再无睡意。故而我披衣起床,想到阳台上去透透凉风,清醒一下昏胀的头脑。但待我行至阳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时,无意间瞥见楼下的房间似乎还在隐隐向外映射着暖黄色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