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水波,是某种更浓稠的东西在镜面下涌动。
何满子走向那面镜子,步伐平稳。
他走到镜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女儿叫何小鱼,小名叫鱼宝。如果你们有人能活着出去……算了,没有人能找到她。
她在一面镜子里。我欠她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他跨了进去。审判之镜像一张嘴一样将他整个人吞入。
没有惨叫,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镜面合拢时只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闷响。
然后,镜面亮了。
不是浮出文字,是亮了起来。
像一面屏幕被打开了。
镜中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一间医院的儿童病房,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萎的绿萝。
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五岁左右,头因为化疗掉得只剩下几根绒毛,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正对着镜头笑。
病房的门被推开,何满子走进来。
他比现在年轻一些,头还是黑的,体形也没这么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夹克。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只玩具金鱼,是那种在夜市上套圈套来的便宜玩具。
小女孩看到金鱼,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星星,两只小手伸出去抓。
何满子把金鱼放在她枕头边,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笑声透过镜面传进密室,又脆又甜,甜得让人鼻子酸。
画面切换。
同一间病房,但窗外的光线暗了很多,是深夜。
小女孩睡着了,呼吸很浅,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不规则的波形。
何满子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他弯着腰,额头抵在床沿的护栏上,肩膀在抖。镜头凑近了。
他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镜面忠实地把它传了出来“鱼宝,爸爸一定会救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爸爸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画面再次切换。
医院天台。
深夜,风很大,何满子站在栏杆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缴费通知单。
欠费金额已经出了医保报销上限好几十倍。
他的一条腿已经跨过了栏杆。
然后手机屏幕忽然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映出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女儿,五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裙子,在草地上跑。
阳光很好,草地很绿,小女孩边跑边回头喊“爸爸!爸爸快来!”
何满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伸手去摸屏幕上的那张脸,手指触到冰冷的玻璃,画面碎裂,化作一行血红色的字“去吧。证明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画面淡出。
镜面恢复了映不出任何人的空洞。
镜中的何满子站在审判之镜里。
他不是凝固的,他低着头,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镜面上,却没有出一丝声音。
一行血红色的文字从镜面深处浮上来“确认何满子为隐藏者之一。已禁锢。亡者一方秀梅。亡者二阿宁。亡者三程雷;亡者四周延安。愿其悔。”
圆桌旁没有人说话。
祝龙看着镜中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声音在他临死时问他的那句话。
祝龙,你想复仇吗?如果能复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和何满子有什么区别?他也曾站在某个深渊的边缘,把手伸向一团来路不明的火,只因为太冷了,只因为不抓住什么就会往下坠。
他没有变成何满子,只是因为他运气更好,他遇到的不是一个拿他女儿要挟他的魔鬼。
但那一步的距离,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
“本轮投票结束。隐藏者剩余两个。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时间之外。”审判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语气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陈述,像是连它都对刚才的画面无动于衷。“隐藏者将在下一轮获得额外一次杀人机会。”
沙漏被翻转。黑色的沙子重新开始下落,第二轮的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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