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青柏下更是昏黑。狂风卷地,吹来一缕一缕的花瓣,将她和墓碑淹没。
墓碑坚硬,她靠坐着。
墓前摆着的几坛酒被她喝得将尽,模糊间,她看到了苏砚,就在前边的桃树下。他穿着修身的泼墨云纹锦衣,银髻束起的马尾随风飘着。他对她笑着,笑着唤她,“阿昭”。
终于她又看到他了。
他真切的容貌。
然而下一刻袭来的凉风冲散她难得的醉意,空无一人的树下只有风卷残花。
她彻底蜷缩在一处,紧抱着自己,好缓解心肺的绞痛感。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从花间噼啪落下,霎时雷电交加,大雨滂沱。
沈昭蜷缩着靠在墓碑上,花下没有一点光亮,只有雷电偶尔劈下的光影。
雨越来越大,不知下了多少时候,连闪电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黑,一眼望不到头的黑……
她紧靠墓碑,太冷了,好像只有那碑上有温度。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这轻飘飘的声音竟盖过了犀利的雨声。
沈昭抬头时,黄白的伞挡下冷冽的雨水,伞下人那张脸有如清风荡晦,竟叫沈昭的死灰之心跃跃欲燃。
“长相思,摧心肝!”沈昭无力地睁开眼缝,她没有抬头看花泣,目中之物是那卷在泥沼里出不来的花,“花泣,在阵下的五万年,你是怎么度过的?”
花泣蹲下身,直视着沈昭,“心在,便不难。”
“可是我好难受啊!”沈昭捶着胸口,惨白的面色堪似落幕的残花,“花泣,我忍了一千年,我忍不了了。太难受了!”
花泣抿唇一笑,“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沈黛,五万年前你为神族新秀,自悟神魔剑法,张扬明媚,意气风。他为隐世神王,绝世无双。你二人相见即相知,可他命数所剩无几,终究是先你一步而去。而后,昆山之上,神族陨落,你恻隐之下,护住神族求生的灵,并把爱人残留的魂魄融在其中,祈求来世再见。”
沈昭睁开眼睛,热泪涌出才叫被冷水浇灌的脸颊有了感觉,“前世……那他叫什么?”
“赢韫。”
“谢谢你告诉我。”
风雨中,泥泞里,花泣的衣摆一尘不染,他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百年千载,生死归位。沈黛,如今你能理解了吗?”
沈昭泪流不止,她摇头,哽咽道:“花泣,我求你,你帮帮我,我无路可走了。”
花泣抿唇,垂下的眼帘有些许不忍,“沈黛,天地阴阳,世间生死,相生相克又相依相存,总能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那么阴阳两股能量必然会有交换之处,这个地方我想你知道。”
“阴阳交换之处……”沈昭皱眉,“可是那个地方我一千年前就已经去过了,苏砚不在那。”
花泣道:“世间诸事阴差阳错,彼时无果,那么如今了?”
沈昭低头不语,花泣伸手拉来她的手,把伞放在她手里,起身便走。
“为什么帮我?”沈昭执伞仰望着雨中的花泣,可他是司水之神啊,雨又怎敢淋湿他了?
花泣淡淡一笑,“沈黛,盘古大神记忆中的经历简陋,不过你我当年交情十之一二。当年你自刎昆山,而神魂未散,转世投胎成了现在的你。你我之情你可不必铭记,可我至死不忘!”
花泣就那样站着,看她的眼神纯净明亮,久久的,沈昭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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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泣笑了下转身便走,他走得不疾不徐,对她说:“绿净春深好染衣,际柴扉。溶溶漾漾白鸥飞,两忘机。南去北来徒自老,故人稀。夕阳长送钓船归,鳜鱼肥。”
“好友,保重!”
花泣消失在昏黑的花深处,他知道这一别已成诀别!
沈昭握紧手里的伞,再没有雨落在她身上。
……
桃林间,容与品着酒,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他低低地问:“你都告诉她了?”
花泣坐下来,“小花妖,我了解她更甚你。你觉得告诉她,她便会舍命,对她来说不是好事。可我却觉得,与其让她浑浑噩噩,倒不如告诉她真相。自古道从苦难开,我相信她,她会领悟,何为轮回?何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容与黯然地沉默着,“罢了。且看她自己吧。”
……
往生道鬼魅成群,好像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人死,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生命的降生。
回望过去,一眼望不到头的鬼魅,倏尔又看向那条黄泉,莫名的沈昭心头一抽。
她兀自嘲讽,“原来轮回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啊,死而化灰又催新,新生老而复死去,如此居诸不息。”
“原来……这么简单啊!”
一千年前她也曾来这里寻过,可那个时候孟婆不在,她找遍了整个黄泉都没有苏砚的气息,甚至她跳入黄泉,顺着黄泉进入天命,可都没有苏砚,以是她便断定苏砚不在。
然而她却忽略了一个点,或许不是没有,而是苏砚不想让她找到,所以躲着她。
破烂的木桌后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妇,弯腰驼背,颤颤巍巍地舀着汤,若有鬼稍稍一慢,她便用木勺敲桌,嘴里也不知在嘟囔什么……
想了好久,沈昭终于在模糊的记忆中找出眼前老妇人的名字,“付……春花?”
闻声,那老妇一整个机灵,眯眼瞅了过来,端看良久,她才出苍老粗嘎的声音,“嗯……原来是你啊……你……你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