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光山到新集的路不长,但陈常浩觉得走了很久。他和叶戈罗夫并肩走在队伍前面,身后是那支从独山一路护送过保卫局派出的警卫班。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陈常浩一路上各种试探。他问叶戈罗夫对鄂豫皖的印象如何,问他在莫斯科时是否听说过张国焘的名字,问他这次来华是长期还是短期,问他对当前形势的看法。
这些问题看似随意,每一个都是精心设计的,像一盘被仔细拆解过又被重新组装起来的棋局,每一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叶戈罗夫的回答简洁而坦率。他说鄂豫皖的情况比他想的好,部队士气高,群众基础扎实。他说在莫斯科听说过张国焘,知道他是中共的早期领导人之一。
他说这次来华是应红党中央的请求,红色国际派出的顾问团不止他一个人,他只是其中之一。他说对形势不了解太多,刚来,需要时间看,需要时间了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闪烁其词,没有避重就轻,像是在陈述一些他早就想好了的、不需要隐瞒的事实。
陈常浩听出了那些话底下的东西——叶戈罗夫不是来抢班夺权的。他没有提指挥权,没有提人事安排,没有提“国际代表”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什么特殊地位。
他说的最多的是“了解”“学习”“看看”,而不是“指导”“命令”“改变”。陈昌浩的心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这不光是可以给张国焘交代——张国焘要的答案,他拿到了还因为,国民党大军压境,三十万人从四个方向压过来,苏区的日子不好过。这个时候,保持稳定压倒一切。
鄂豫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经不起内耗,经不起清洗,经不起任何一场政治风暴带来的动荡。如果叶戈罗夫再来插一杠子,指手画脚,夺权争位,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不是来干这些的。至少现在看来,不是。
到新集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西边的山脊线上,把整座小城镀上一层暗红色,像一幅被岁月浸染过的旧画。街道两旁的墙上刷着标语,“武装保卫苏区”“扩大红军”“打倒国民党”,红底黑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有孩子在街上跑,有老人在门口坐,有妇女挎着篮子从菜市场回来,篮子里装着萝卜、白菜和几块豆腐。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三十万敌军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这里压过来。
叶戈罗夫终于见到了张国焘。
欢迎仪式不隆重,但周到。张国滔站在军委会的院子里,穿着一身笔挺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夸张,不冷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看到叶戈罗夫走进院子,他迎了上去,步伐稳健,不急不慢。
“欢迎你,叶戈罗夫同志。”张国焘伸出手,用俄语说。他的俄语还算流利,基本的交流没有问题。叶戈罗夫握住他的手,也用俄语回应。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用这种在场大多数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了几句。有人说天气,有人说旅途,有人说“辛苦了”“不辛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谁也不会当真的客套话。但那些听不懂的人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在猜他们在说什么。
张国焘请叶戈罗夫到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门关着,窗帘拉着,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有人说是谈工作,有人说是叙旧,有人说只是喝茶,什么也没谈。但不管谈了什么,叶戈罗夫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张国焘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夜晚,张国滔召集了政府人员,给叶戈罗夫开了一个欢迎会。会场的布置简单而隆重,主席台上方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国际代表叶戈罗夫同志”。长桌上铺着灰蓝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茶壶、茶杯和一盘花生。
张国滔坐在主席台中央,叶戈罗夫坐在他旁边。台下坐着苏区党政军的各级负责人,前排是军委会的委员们,后排是各部的部长和各县的代表,黑压压的一片,灰蓝色的军装连成一片。
欢迎会的程序不复杂。张国滔先致辞,讲鄂豫皖苏区的斗争历史,讲红军的英勇战绩,讲对国际代表的热烈欢迎。他的声音洪亮,措辞得体,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像一件被精心裁剪过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多不少,正合身。
叶戈罗夫也讲了话,通过翻译,一字一句地传达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说他带来了红色国际的问候,带来了对鄂豫皖苏区全体军民的敬意,带来了对当前斗争胜利的信心。他的话说得很得体,很稳,滴水不漏,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外交家。
欢迎会的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有人鼓掌,有人微笑,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在这里,叶戈罗夫见到了周亦云。周亦云坐在台下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周亦云看到叶戈罗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像是欣慰,又像是在说“你来了”。欢迎会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周亦云没有急着走,站在会场门口等着。叶戈罗夫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路。几步路,但他们走了很多年——从莫斯科到鄂豫皖,从伏龙芝军事学院到大别山,
周亦云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叶戈罗夫听了,嘴角动了一下,走上前,握住了周亦云的手。两个人握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不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周亦云和叶戈罗夫身上。他没有走近,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等两个人分开,各自离去,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快步穿过院子,走进了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周纯全坐在屋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着。来人站在他面前,低声说了一段话。周纯全听完,手里的铅笔停了。
“周亦云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
周纯全看着那个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判断什么。“什么都没有说”这五个字,比“说了什么”更值得琢磨。
如果周亦云说了什么——哪怕是客套话,哪怕是寒暄——他都可以拿去向张国滔汇报。但周亦云什么都没说。他见到叶戈罗夫,跟叶戈罗夫握了手,用俄语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短,太轻,没有人听清,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然后就没有了。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没有告状,没有提曾中声,没有提那些被关押的干部,没有提自己在苏区的处境。
周纯全点了点头,挥了一下手,那人转身退了出去。他坐在桌前,把那几份文件合上,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站起身,整了整军装,走出了小屋。夜风很凉,吹得他脸上的皮肤紧。他穿过院子,走上那条通往张国焘办公室的青石板路。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张国滔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纯全推门进去,张国焘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周纯全脸上。
“周亦云说了什么?”张国焘问。
“什么都没有说。”
张国焘看着周纯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
周纯全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见张国焘没有再问,便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出一声沉闷的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