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的事不急。人要学会放下。茶是青丘后山采的,睡前泡一杯,睡得安稳些。
许长卿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那罐安神茶放在案角,和冷千秋晒的桂花并排摆在一起。
苏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抱着兰草从后山跑回来,兔耳朵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带被吹歪了,一高一低地挂在耳尖上。她跑到掌事府门口,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说师兄你要去铁屠城了怎么不告诉我。
许长卿正在批文书,头也没抬,说现在告诉你了。苏酥跑到他面前,把兰草放在案牍上,双手撑着桌沿,兔耳朵竖得直直的。她说她也要去。许长卿说你去做什么。苏酥说她也想看天才大比。许长卿说你去只会添乱。苏酥说不会,她很乖的。
年瑜兮从门口走进来,一把揪住苏酥的兔耳朵。苏酥被揪得哎呦一声,兔耳朵从她手里滑出去,苏酥捂着耳朵往旁边躲。年瑜兮说功课做完了吗,苏酥说做完了,年瑜兮说藏剑峰的剑谱抄了吗,苏酥说还没有。年瑜兮把剑鞘往地上一拄,说那还不快去。苏酥委屈巴巴地看着许长卿,许长卿点了点头。苏酥抱起兰草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你们要给我带糖人,要兔子的。说完一溜烟跑了,兔耳朵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江晓晓和李清站在掌事府门口拌嘴。江晓晓说她也想去,李清说你去了只会添乱。江晓晓说苏酥去不了她可以去,李清说苏酥去不了所以你也不能去。江晓晓说这不公平,李清说你上次去铁屠城把人家摊子的烤饼全吃光了,城主府的人写信来投诉,说以后青山宗的人去铁屠城要提前报备。江晓晓说那是他们烤饼做得太好吃了,李清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江晓晓追上去,说那我不吃烤饼了,我就去看看。李清说你看什么,江晓晓说看师兄。李清没理她,脚步更快了。
傍晚的时候,许长卿去主峰向冷千秋告别。
她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双手拢着杯壁,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白用素白色的带系着,辫尾的流苏垂在耳侧,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手腕上那枚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铃舌歪了半分,在夕阳里泛着暗淡的光。
许长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冷千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在小几上。她说来告别的。许长卿说嗯,明天一早出。
冷千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枯梅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枝干虬结,光秃秃的。枝头的花苞还没有开,淡粉色的,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她说紫儿那孩子,在铁屠城吃了太多苦。你带她去,也是让她放下。
许长卿点了点头。冷千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她的手指微凉,指尖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平时更低一些。
她把他的衣领按回去,用手指把褶皱压平,又把他肩头沾着的一片枯叶轻轻拈走。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拢进袖子里。她说早去早回。
许长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两样。但他注意到她拢进袖子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轻轻掐着袖口的布料。
他转身走出洞府。月光洒在石阶上,把石板照成一片银白。松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松针上的露水被风吹落,打在石阶上出极轻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冷千秋还坐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染成了银白色。她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很轻,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杯底沉着几片桂花花瓣,被月光照得亮。
他没有再回头,沿着石阶往下走。松涛声从山谷深处传来,低沉而绵长。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响着,不急不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掌事府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紫儿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裂缝照得很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把枕头抱在怀里。她想起铁屠城圣殿顶端的夜晚。海风很大,从须弥海的方向吹过来,咸腥的风里裹着母神残存的低语。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脚下是整座铁屠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把那枚双鱼玉佩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阳鱼的纹路,一遍又一遍。手指冻得紫,但她不肯松开。
她对着须弥海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说许哥哥,我想你了。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了。花嫁嫁端着一碗热牛乳走进来,牛乳冒着热气,白雾在碗口上方袅袅地飘着。她穿着里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头散在肩上,几缕碎垂在耳侧。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紫儿床边坐下来。
紫儿坐起来,把枕头放在身后,接过牛乳喝了一口。牛乳很烫,烫得她舌尖麻,但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下。她说嫁嫁姐你还没睡。花嫁嫁说睡不着,想着你大概也睡不着。
她把紫儿手里那碗牛乳接过去放在小几上,伸手帮紫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紫儿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看着花嫁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嫁嫁脸上,把她的银白色头染成了淡金色。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很轻,但很温柔。
花嫁嫁说,我以前等他回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那时候每天晚上都站在掌事府门口,端着一碗热汤,汤凉了就热一热,热了又凉了。一碗汤能热好几遍,来来回回,热到灶台边的墙上画满了一道一道的印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被角,绕了几圈又松开。
后来等到了,就再也不怕了。
紫儿靠在她肩上,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花嫁嫁的肩很窄,但很暖,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是下午晒桂花时沾上的。紫儿小声说,嫁嫁姐,谢谢你。
花嫁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紫儿的背。手掌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松林上方,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座青山宗。远处的洗剑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潭水很静,静到能看见月亮的倒影。
掌事府的灯还亮着。许长卿坐在案牍前,面前摊着几份明天要带走的文书。他把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摞整齐,用麻绳捆好,放在案角。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好。他看见紫儿洞府的灯还亮着,花嫁嫁大概还在陪她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牍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清晨的渡口笼着一层薄雾。
青山宗的群峰还隐在暮色里,只有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石阶上的青苔被露水浸得亮,松针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苏酥蹲在渡口边的石板上,怀里抱着兰草,兔耳朵耷拉着,耳尖的带被风吹歪了。她看着许长卿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飞天梭,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把手里那包松子糖递过去,说师兄路上吃。糖包用油纸裹着,纸边折得很整齐,外面又用一根红绳扎了一圈。许长卿接过来放进袖子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她的兔耳朵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耳尖的绒毛软软的。
花嫁嫁从飞天梭上探出头,对苏酥说回来给她带铁屠城的糖人。苏酥点点头,兔耳朵晃了晃,说她要兔子的,还要狐狸的,还要火凤的。花嫁嫁笑着说好。紫儿从舱门里走出来,站在舷梯上,看着苏酥。苏酥抱着兰草跑过去,仰着头说你也要早点回来。紫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苏酥的头,说回来给你带铁屠城最好吃的烤饼。
年瑜兮站在远处的松树下,赤焰剑挂在腰间,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飞天梭。许长卿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风把她鬓边的碎吹起来,她用手背拨开,目光一直跟着许长卿。
叶清越站在藏剑峰顶那块巨石上。从渡口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身影,怀里抱着思卿剑,月白色的劲装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剑柄上的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
飞天梭升空了。苏酥蹲在渡口边,抱着兰草,看着飞天梭越来越小。兔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倒,她伸手按住,眼泪终于掉了一滴,砸在兰草的叶子上。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往回走。
青山宗的群峰在脚下渐渐变小。松林的绿色从深浓变成浅淡,洗剑池的潭面缩成一小块银白色的亮斑,掌事府的屋顶隐没在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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