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俊坐直身子,认真倾听。
“二十年前我二十八,手艺在身,方圆几十里的装修木工活,人人找我。”
“是吗?”
“我带着十几个兄弟干活,口碑极好,收入稳定。”
陈家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有时候赶工期熬夜连轴转,累狠了就买一麻袋西瓜,兄弟们蹲在工地啃瓜说笑。”
陈家俊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像是跟着画面回到了那个热热闹闹的工地,没急着接话,只安静听着。
“那时候是累,可心里头亮堂,兜里揣着实打实的现钱,往后的日子全是盼头。”
“您以前这日子,过得是真踏实。”
“我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给跟着我吃苦的媳妇买个金镯子,给儿子买台电脑,翻盖老家的院子。”
陈家俊喉结轻轻动了动,等着他往下说。
谁知,中年人指尖骤然颤抖,声音哽咽:“可一切,都毁在我三十六岁那年夏天。”
陈家俊微微蹙眉:“出事了?”
“嗯。”中年人红着眼眶,“相交多年的一个熟人找到我,说有个宾馆大装修活,干完能净赚三四十万,我一时贪心,就轻信了人心。”
“咋回事?”
“我砸光所有积蓄,又挨家借钱凑了十几万,全额垫资进场。”
“垫资?”
“是的,我们三个月吃住都在工地,日夜奋战,就盼着交工结账,结果临收尾,那个熟人卷走所有工程款,彻底失联。”
话音落下,中年人肩膀剧烈抖动,泪水顺着皱纹滚落,砸在桌面上。
陈家俊沉默两秒,重重叹了口气:“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把自己的朋友往死里坑,半分情面和底线都不留。”
“那一刻,我的天彻底塌了,工人堵门讨薪,材料商上门催账、辱骂不休。”
“那后来怎么办?”
“我只好卖了谋生的面包车,抵押刚翻新的老家院子,掏空所有家底,又借了亲戚朋友不少钱,直到现在还没能完全填上窟窿。”
陈家俊给中年人面前的酒杯续满:“叔,喝一口,缓缓。”
中年人仰起头把整杯酒灌下肚,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这辈子最愧对的人就是我媳妇,准确说,现在已经是我前妻了。”
“又怎么了?”
“她陪着我吃了十几年的苦,半句怨言都没说过。”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猛地深吸一大口,劣质烟的辛辣味呛得他猝不及防,当场咳出声来,“出事之后,她没吵也没闹,某天清晨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熬不动了,要带着孩子走。”
李雅兰的手指不自觉轻轻攥紧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浅褶:“连吵都不想吵的转身走掉,哪里是一时任性,分明是把十几年的苦熬到了头,再也撑不动了。”
“我结婚晚,那年我儿子才六岁,扒着门框红着眼,全程没喊一声爸,那一幕,我记了十二年,每每想起,心口就灼痛难忍。”
李雅兰眼眶微微湿润,别过脸擦了下眼角:“孩子那时候不是不想喊,是他怕一开口,就把你最后那点强撑着的劲给喊碎了。”
“自那日往后,昔日领着十几号兄弟的李老板,成了劳务市场墙根下蹲活的老李。”
李雅兰看着他脑袋慢慢垂下去的模样,心里满是感慨:“这身份换得实在太沉了。”
“十二年过去,我的腰落下病根,重活干不了,只能接零散日结活,除去房租吃饭,每一分钱都攥着存。”
李雅兰把桌上的纸巾往他面前推了推:“十二年蹲在风里等活的日子,换谁的心气都得磨掉大半,太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