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他也没有添油,就那么看着,直到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旱烟袋还叼在嘴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
另一边。
回到家中的刘黑子,独自坐在房间中。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脚。
脚趾粗短,指甲黄,脚底板厚实,长满了老茧。
他从聚义堂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也没有点灯。
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聚义堂里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赵堂主喊得最响
“杀了锦衣卫”
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可他一问“谁去”,他就不吭声了。
不但不吭声,还往后缩,说什么“锦衣卫的人武功高强”“不能莽撞”。
钱堂主就更不用说了,平时一口一个“帮主”叫得亲热,一到关键时候就往后缩,说什么“从长计议”,说什么“先避避风头”。
他心里清楚,钱堂主不是要避风头,是要跑。
孙堂主跟了他二十年,野狼帮还没成立就跟着他了。
他以为他是最忠心的那一个,永远不会背叛。
可今晚,他没有站出来。
赵堂主喊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问谁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时候变的?
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李堂主就是个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谁势大跟谁。
这种人最没出息,翻不起大浪,也成不了大事。
可这种人最讨厌,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向另一边。
周堂主没怎么说话,可他不说话就是最大的态度。
这个人有主意,轻易不表态。他不说话就说明他不支持,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还有吴堂主,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以为他是自己的人,可今晚他也沉默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变了,连他都变了。
这野狼帮,还有谁是他的人?
刘黑子嘴角动了一下,弯起的弧度很冷。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锦衣卫硬碰硬。
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的人,皇帝钦点的衙门。
他刘黑子就算胆子再大,也没大到要跟皇权对抗的地步。
他在平山县混了二十年,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他比谁都清楚,跟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孙德茂就是前车之鉴。
有人撑腰,不一样说杀就杀了?
他之所以在聚义堂说那些话,说要杀锦衣卫,说要跟朝廷对抗,不过是为了试探那几个堂主。
他们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对他的决定无条件服从,哪怕让他去送死也不皱一下眉头,那就说明他们还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