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没有一个站出来,没有一个说“帮主,我跟你去”。
他们全都缩了,嘴上喊得响,轮到真要动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刘黑子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们变了,不能再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在野狼帮二十年,从一个码头上的混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经历过?那些人,他太了解了。
他们不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
他出了事,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踩他一脚,分他的地盘,抢他的位子。
尤其是孙堂主,他在野狼帮的资历比他老,威望比他高。
以前跟着他,是因为服他。现在不服了,他不会一直甘居人下。
他不甘心,他一直都知道。赵堂主是条狗,一条养不熟的狗。
他给他骨头的时候他摇尾巴,他手里没骨头了他就要咬人。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死的可能就是他。
刘黑子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惨白如纸。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站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张他睡了好几年的床,那床他盖了好几年的被子,那盏他点了好几年灯。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风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
老墨的鱼摊摆在东街尽头,两棵老槐树之间。
案板是一整块厚实的松木,用得久了,表面磨得油光亮,中间微微凹下去,那是几十年刀起刀落留下的痕迹。
案板旁边搁着几只木桶,桶里养着活鱼,鲫鱼、鲤鱼、草鱼、鲢鱼,什么都有。
水是井水,清亮亮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扑腾一下,溅起一朵水花。
老墨站在案板后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有力的手臂。手臂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此刻是上午辰时,雾气刚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只竹篮走到摊前,竹篮里躺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尾巴拍着篮底啪啪响。
妇人把竹篮放在案板上,篮子在木头上磕了一下。
“老墨,帮我把这条鱼收拾了。中午要给老头子炖汤,他这两天咳嗽,大夫说喝鲫鱼汤好得快,加点白萝卜,化痰止咳。”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家常的随意。
老墨没有应声,从案板下面抽出一把刀。刀身窄长,约莫一尺来长,刀背厚实,刀刃薄如蝉翼。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柄磨得油光亮,刀刃却从来没有钝过。
手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像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睛。
从桶里捞出那条鲫鱼,鱼在他手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溅了他一脸水珠。
他没有擦,把鱼按在案板上,鱼头朝左鱼尾朝右,左手按住鱼身,右手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刃贴着鱼骨往后拉。
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从鱼头到鱼尾,一刀到底。鱼身翻开,内脏露出来,刀尖一挑一拨,内脏整坨剔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刀身翻转,用刀背刮去鱼腹里的黑膜,在水盆里一涮,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