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赵堂主府邸静悄悄的。
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两只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洒在青石台阶上。
门口没有家丁,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透出一线光,那是赵堂主特意为心腹留的门。
后院正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赵堂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是平山县的街道布局,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条路通城外,标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从聚义堂到县衙,从县衙到城门,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滚瓜烂熟。
可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帮主死了以后的事。
谁坐那把椅子?
孙堂主?
他老了,威望再高也没用,手下没人,翻不起浪。
钱堂主?
他只会溜须拍马,成不了大事。
周堂主?
有心计,可胆子太小,关键时刻缩头,这种人当不了帮主。
吴堂主?
年轻,资历浅,压不住阵脚。
算来算去只有他最合适。
他在野狼帮这些年,立了多少功,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地盘,帮主心里没数?
可帮主从来没把他当接班人,他想把位子传给谁?
钱堂主?
还是周堂主?
他不在乎了,帮主老了,该让位了。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端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护卫站在门口,腰杆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他在赵堂主身边跟了五年,是赵堂主花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炼髓境巅峰,距离真气武师只差一步。
五年间他替赵堂主挡过刀,杀过人,从来没有失过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老墨从院墙上翻进来。脚踩在墙头的瓦片上没有出任何声响,落地时靴底轻轻点在青石板上,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蹲在花圃的阴影里,目光从院子里扫过。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竹丛,沙沙沙。
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护卫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老墨站起来,朝正房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护卫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护卫猛地转过身来。
多年刀口舔血磨出来的直觉,让他感觉到了什么。
可他转过身时已经晚了,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弧形短刀从他喉结下方刺入,刀尖穿透颈椎,从后颈露出半寸。
刀没有拔出来,护卫的身体软了下去,老墨扶着他轻轻放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青石板,可他始终没有出一声喊叫。
他的手在地上抠了两下,指甲嵌进砖缝里,刮出两道白印,不动了。
至死都没有出一声喊叫。
老墨蹲下身,用护卫的衣角把刀上的血擦干净,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
赵堂主正做着当上帮主的美梦,脸上挂着笑,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从聚义堂划到县衙,从县衙划到城门,嘴角翘着。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头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