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真正动了歪心思、用不当手段的人,难道就因为主官扛了罪,就能轻轻揭过?
那产业的规矩何在?公平竞争的环境如何建立?
可若严惩泸宁酒坊,甚至动摇其根本,数万人的生计怎么办?
西南初定,锦川需要稳定,需要繁荣。泸宁酒坊倒了,引的连锁反应,绝非一纸罚单能抵消。
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盗窃案,这是一道摆在帝国最高统治者面前,关于产业秩序、民生平衡、吏治清明的难题。
严星楚的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击着,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次日,辰时初,崇政殿偏殿。
这里比澄心堂宽敞庄重许多,是举行小型朝会或重要御前会议的地方。
当徐端和被内侍引进来时,殿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丞相张全坐在左第一位,须皆白,精神矍铄,垂着眼似在养神。
挨着他的是工部尚书王东元,面色沉凝。对面是兵部尚书邵经,脸上带着明显的怒色,见到徐端和进来,目光如刀般扫过。户部尚书陶玖挨着邵经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看不出表情。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坐在陶玖下,身姿挺拔,神色冷静。产务卿涂顺坐在末位,眉头微蹙。
全是熟面孔,全是帝国中枢最核心的人物。
徐端和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他上前,向端坐于御案后的严星楚行礼:“臣徐端和,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严星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
徐端和在留给他的、位于涂顺下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殿内所有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人都齐了。”严星楚环视一周,开门见山,“泸宁酒坊盗窃宿阳新酒配方、截留原料一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议一议,此事该如何处置。徐抚台昨日已向朕陈情请罪,你们都说说看法。”
殿内静了一瞬。
邵经第一个忍不住,霍然起身:“陛下!此事性质极其恶劣!宿阳新酒乃皇后娘娘亲自倡导、书院与酒坊匠人呕心沥血所成,关乎天福一府产业转型、百姓生计,更关乎朝廷鼓励创新、扶持工坊之国策!泸宁酒坊身为行业翘楚,不思进取,竟行此鸡鸣狗盗、断人生路之下作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臣以为,必须严查严办,以儆效尤!”
他声若洪钟,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愤慨,更夹杂着对老家宿阳受欺的护犊之情。话语在殿内回荡,掷地有声。
王东元随即起身,他是工部主官,对工匠心血、技术成果看得极重,此时也是面沉如水:“陛下,邵尚书所言极是!技术传承与创新,乃工坊立身之本,朝廷兴工之基。泸宁此举,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若此风不刹,往后谁还肯潜心钻研技艺?谁还敢放心将新方示人?长此以往,工坊之间相互倾轧、窃密成风,朝廷振兴百工之业,必将毁于一旦!臣附议邵尚书,必须严惩不贷!”
涂顺也站了起来,他的语气相对缓和,但态度同样明确:“陛下,产务总署推动产业工坊,本意在于良性竞争、共同提高,以优质产品惠及百姓、充盈国库。泸宁酒坊此举,已非正当竞争,实乃恶意破坏市场秩序。不仅伤害宿阳,更损害了整个酒业乃至工坊行业的声誉和健康展环境。于公于私,都需有一个明确而严厉的交代。”
三位大臣,从不同角度,表达了几乎一致的态度:严惩。
压力如同实质,层层压在徐端和身上。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有些白。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该自己表态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几位同僚,抱拳环礼,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位大人。邵尚书、王尚书、涂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泸宁酒坊行事卑劣,破坏规矩,损害同道,其行当诛,其心当罚。此事生在锦川,生在臣之治下,臣身为巡抚,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决绝:“臣今日,并非为泸宁酒坊,更非为涉事之人开脱。在此,臣表明四点态度:其一,此事确系泸宁酒坊采用不当竞争手段,臣代表锦川衙门,向宿阳酒坊、向朝廷、向皇后娘娘诚恳致歉;其二,泸宁愿就此事对宿阳造成的损失,进行合理补偿,具体数额,可由朝廷裁定;其三,所有罪责,皆因臣督管不力、失察放纵所致,臣甘愿承担一切罪责,无论朝廷给予何种处罚,绝无怨言;其四,泸宁酒坊即日起,禁用盗取之配方,已上架之仿制新酒,立即全部收回、销毁,绝不再流入市场。”
说完,他再次向严星楚深深躬身:“此四者,乃臣肺腑之言,亦是对此事最基本的交代。如何处置臣,如何处罚泸宁,全凭陛下与朝廷定夺。臣,绝无二话。”
他这一番话,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认错、认罚、补偿、禁绝后患,所有能做的表面文章都做了,更把最大的“锅”结结实实背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从二品巡抚、鹰扬军元从,如此表态,殿内刚才那激昂的气氛,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张全一直半阖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看了一眼站在殿中、腰背却挺得笔直的徐端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
“陛下,”张全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徐抚台既然已深刻认错,并愿承担主责,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事态,消除影响,避免产业动荡,波及民生。”
他看向严星楚,缓缓提出建议:“臣建议,对徐端和,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泸宁知州洪力元,罚俸一年;直接责任人、泸宁酒坊监坊尤迁,渎职妄为,降为工坊匠头,以观后效。此外,为彰朝廷扶持正道、惩戒邪行之决心,泸宁酒坊,二年之内,不得参与任何产业工坊的评定与申请。”
这个建议,可谓快刀斩乱麻。
处罚了相关官员和责任人,也给了泸宁酒坊实质性的限制,两年不得申请工坊资格,这在产业政策如火如荼的当下,是相当重的惩罚。
殿内众人,包括刚才态度强硬的邵经、王东元,神色都略有缓和。张全的建议,老辣而务实,在当前的局面下,似乎是最可行的折中方案。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御座上的严星楚,等待他拍板。
徐端和心中却是一沉。
罚他俸禄,哪怕革职,他都不惧。但尤迁被一撸到底降为匠头,对泸宁酒坊的管理和技术团队士气打击太大。更关键的是,两年不得申请产业工坊资格……泸宁酒坊本就面临竞争压力,等到两年后,市场格局恐怕早已天翻地覆,泸宁还能剩下多少份额?这无异于慢性扼杀。
他想开口,但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丞相这是在保他,也是在尽快平息风波。
他若再争辩,显得不知好歹,也可能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他只能将苦涩咽回肚子里,垂下眼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采纳张全建议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对此事,尚有两点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