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去宫门递牌子吧。”他对长随吩咐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宫门口的侍卫验看了他的官凭和宫牌,递牌子进去没多久,就有内侍出来引路:“徐抚台,陛下宣您觐见,请随卑职来。”
不是在议事的大殿,也不是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而是在更靠内廷一些的澄心堂。
这里环境更清幽,通常是皇帝召见亲近臣子、商议要事的地方。
徐端和心中稍定,又更添几分复杂。
皇上选在这里见他,是顾念旧情,愿意听他解释;但也意味着,此事在皇上心中分量不轻,需要单独、深入地谈。
澄心堂临着一片不大的荷花池,此时池中荷叶田田,已有零星花苞探出头。堂内窗户大开,穿堂风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稍稍驱散了暑热。
严星楚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怒容,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臣,锦川巡抚徐端和,叩见陛下。”徐端和深深一躬。
“平身,这儿没外人,坐。”严星楚虚抬了抬手,指了指榻对面的椅子,“一路辛苦。西南过来,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臣接到消息便动身,日夜兼程,走了十二日。”徐端和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依旧挺直。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窗外隐约的蝉鸣。
“说说吧,怎么回事。”严星楚放下手中的奏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平缓,“详细点,从头说。”
徐端和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反复梳理过无数遍的说辞,缓缓道出。
他没有推诿,将尤迁如何派人去宿阳探听、又如何高价截留天福甘蔗原料之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放在“下面的人为了酒坊前程,急功近利,行事下作”,而自己“督导不严、失察之过”。
“……臣已勒令尤迁停职,闭门思过,所有事务交予副监暂理。并命泸宁知州洪力元即刻亲赴天福府,与刘谦知府协商,妥善处理原料截留之事,该补偿补偿,该退让就退让,绝不敢再与宿阳争利。”
徐端和说到这里,起身离座,再次深深一躬,“此事皆因臣管教不力、约束不严所致,酿成事端,惊动朝廷,更损及宿阳与新酒声誉。臣惶恐无地,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念在泸宁酒坊关乎一州生计,数万百姓衣食所系,能稍存体恤。”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主要责任揽在自己“失察”上,同时点出泸宁酒坊的民生分量,这是请罪,也是委婉的求情。
严星楚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榻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直到徐端和说完,重新坐下,他才开口,问的却不是案件本身:“端和,你去锦川这三个多月,泸宁酒坊,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朕要听实话。”
徐端和略一沉吟,知道这是皇上在权衡。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客观地回禀:“陛下,泸宁酒坊,是锦川第一大坊,也是目前帝国规模最大的酒坊。直接雇佣的坊工、匠人,过两千。围绕着它做原料供应、运输、仓储、销售的百姓,据州衙粗略估算,涉及不下二万户,间接影响生计的人口,可能在五万上下。去岁,泸宁酒坊一家的税银,占了泸宁州全年税入的六成还多。”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但是,前几年西南战事,泸宁波及不小。酒坊虽未遭兵燹直接破坏,但部分老窖池因战乱时维护不及,有些损伤,虽经修复,产能和酒品稳定性,较之巅峰时期,略有下滑。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外部竞争日剧。宿阳酒坊自去年推出‘天酿’‘金酿’两款高端酒后,依托安济院的销售网络,在东部、北部的高端市场攻势很猛,分走了原本属于泸宁的一部分份额。而原西夏故地的夏兴酒,随着战事平息,原料恢复供应,也开始重振旗鼓,在其传统势力范围内深耕。泸宁目前的市场,确实被挤压,主要固守在中高端,且守得并不轻松。”
“所以,”严星楚接过话头,目光如炬,“当宿阳又推出面向更广阔新兴市场的‘花吟’‘果趣’,而且背后还有皇后和书院的名头,泸宁那边就坐不住了?觉得这是要彻底动摇他们的根基?”
徐端和苦笑一下,点了点头:“陛下明鉴。‘花吟’‘果趣’虽是新品类,价格不菲,但其理念新潮,寓意雅致,又有‘药食同源’的养生说法背书,一经推出,便在归宁等大城引起风潮。泸宁酒坊的人觉得,这不仅仅是两款新酒,这是在开辟一个新的、巨大的市场,而且直指未来饮酒风尚。他们……慌了。”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荷花池方向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安静。
严星楚看着徐端和,看了很久,忽然问道:“端和,你老实告诉朕。这事,你事先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徐端和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闪烁,只有一片坦然的沉重。他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稳定:“陛下,臣确实不知情。但正因臣不知情,而酿成此祸,才是臣最大的失职。臣无颜辩解,唯请陛下降罪。”
又是一阵沉默。
严星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驿馆好生休息,明日……再议。”
徐端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更深的躬身:“臣,遵旨。”
他退出澄心堂,走到廊下,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皇上没有当场作,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他感觉出来了,皇上要的,不仅仅是处理这件事,也不仅仅是处罚某个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碧波间的澄心堂,轻轻叹了口气,步履略显沉重地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堂内,严星楚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接天莲叶上,久久未动。
徐端和的态度很明确:认罪,担责,不牵连酒坊。这是一个老成持重、顾全大局的封疆大吏的选择。
他用自己的前程和声誉,去填这个坑,试图把风波控制在“官员失察”的层面,保住泸宁酒坊这个民生根本。
这法子,简单,有效,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符合“稳定压倒一切”的治理逻辑。
许多皇帝,大概也会顺水推舟,重重处罚徐端和,以儆效尤,然后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严星楚不想这样。
若只罚徐端和,泸宁酒坊呢?尤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