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府知府?那不是刘谦的位置吗?陛下把徐端和贬去天福当知府?这……这处罚确实重了,直接从封疆大吏贬为地方知府,还是降了两级!但……天福府?那是这次事件的源头之一,是甘蔗产地,也是“受害者”之一所在地。把徐端和派去那里?
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严星楚继续道:“原天福府知府刘谦,心系民瘼,任事勤勉,此次妥善处理甘蔗事宜,顾全大局。着即升一级,权知锦川巡抚,即日赴任。”
权知锦川巡抚?!刘谦接替徐端和,去管锦川?包括泸宁酒坊?
这个任命,比前一个更让人震惊!刘谦从一个偏远困顿的知府,一跃成为巡抚大员,虽是“权知”,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要不出大错,转正是迟早的事。更重要的是,让“苦主”那边的父母官,去管“施害者”所在的省?这……这是何等的手腕和平衡之术?
严星楚不顾殿内众人惊愕的表情,接着宣判:“泸宁知州洪力元,罚俸一年,留任察看。泸宁酒坊监坊尤迁,降为副监坊,暂代监坊之职。”
尤迁的处罚比张全建议的“匠头”轻了不少,保住了管理职位,但戴罪留用。
“至于泸宁酒坊,”严星楚最后道,“准其继续生产、销售甘蔗酒类产品。”
邵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严星楚抬手止住。
“但是,”严星楚语气加重,“其一,泸宁酒坊必须就此次不当行为,向宿阳酒坊公开致歉;其二,泸宁酒坊日后凡销售此类‘蔗药酒’或类似工艺之甘蔗酒,其销售所得,需按一定比例,向宿阳酒坊缴纳‘配方使用费’,具体比例由产务总署会同工部、户部核定;其三,泸宁酒坊恢复产业工坊申请资格的时间,与其新品上市时间挂钩。何时尤迁带领酒坊,在现有配方基础上,研出具有泸宁特色、获得市场认可的新款甘蔗酒,并经产务总署核准,何时方可恢复申请资格。若一年之内,仍无建树,则副监坊尤迁,革职查办,泸宁酒坊申请资格,再延一年。”
三条裁定,条条分明。
既给了泸宁继续参与竞争的出路,又给了宿阳实质性的补偿和尊重。处罚了责任人,也给出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将产业的未来,押在了“创新竞争”而非“互相毁灭”上。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或急促或深长的呼吸声。
徐端和怔怔地站着,心中五味杂陈。
降职天福,是重罚;但陛下让他去天福,何尝不是一种让他亲眼看看、亲身参与甘蔗产业,真正去理解皇后和朝廷苦心的一种安排?而刘谦去锦川……陛下这是要借刘谦在甘蔗事件中表现的顾全大局之心,去整饬锦川,尤其是泸宁酒坊的风气吗?
刘谦升迁,是奖赏,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邵经看着皇帝,心中的愤懑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
陛下的处置,看似没有严惩泸宁,实则釜底抽薪,把泸宁绑上了必须创新、必须与宿阳既竞争又共生的战车,长远看,对宿阳未必是坏事。
而且,徐端和受到的处罚,确实不轻。
陶玖暗暗点头,陛下完全理解并采纳了他的思路,且用更巧妙的政治手腕,将其落实成了可执行的规则。
张全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赏罚分明,平衡有术,着眼长远,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格局。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严星楚的声音打破寂静。
无人出声。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相关旨意,即刻明。都退下吧。”
“臣等遵旨!”
众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崇政殿偏殿。
殿外,阳光炽烈。
徐端和走在最后,抬头望了望刺目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前路未卜,但肩上的担子,似乎清晰了一些。
升平元年,五月中旬,开南市舶司。
赵圭是三天后,在四方馆饭堂里,听几个从税课司过来办事的胥吏闲聊时,才隐约得知徐端和被降为天福知府的消息。
“……听说那位徐抚台,直接从从二品大员,贬成了从三品知府,还是去天福那种穷地方!”一个瘦高个的胥吏咂着嘴,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议论大事的兴奋,“啧啧,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摇摇头,“天福虽穷,可眼下正折腾那甘蔗酿酒的事,也算是个风口。再说,徐抚台是谁?那是鹰扬军老人!皇上这么安排,说不定另有深意。”
“什么深意?”瘦高个不以为然,“泸宁盗配方这事闹这么大,总得有人担责。徐抚台是锦川主官,他不担谁担?没直接下狱就是皇恩浩荡了。只是天福那个刘知府,哦,现在该叫刘抚台了,听说直接擢升锦川巡抚,虽是‘权知’,可这跃升……啧啧,时也命也。”
赵圭端着饭碗,在不远处的桌上慢条斯理地扒拉着饭菜,耳朵却竖得尖。
徐端和贬天福,刘谦升锦川……这意味着,泸宁盗配方那桩事,朝廷算是有了决断。
主官担责,下面的人看样子也没往死里整——至少没听说泸宁酒坊被查封或重罚。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咯噔”一声,松了大半。
风浪过去了。
宿阳那边没追查到自己头上,他那三百两银子,还有那两张东拼西凑的配方纸,大概……真的成了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