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端和这话,说得极为通透体面。
既交代了未竟之事,又丝毫不以“前任规划”束缚后任,更明确要求他们尊重、配合新巡抚。
这是真正顾全大局的做法。
“抚台思虑周详,下官等必当谨遵。”两人齐声道。
徐端和点点头,最后道:“至于泸宁酒坊……陛下已有明裁,尤迁暂代监坊,戴罪留用。二位日后应多加关注,既要督其改过,严守商道规矩;亦要助其振作,莫令数万依附百姓生计困顿。分寸如何拿捏,二位久历刑名钱谷,自有尺度。”
交代完毕,徐端和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倦意。
郑维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抚台……此去天福,路途遥远,是否需衙门派些得力人手护送?或是在磐石稍作休整,待家人……”
徐端和摇头打断:“不必了。家眷还在武朔,此次就不随任了。天福那边,早一日到,早一日熟悉情势。轻车简从即可。”
周延忍不住道:“抚台清廉自守,下官钦佩。只是……此番变故,抚台受委屈了。”
徐端和闻言,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复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谈委屈?能为一地父母,为百姓做点实事,便不算辜负这身官袍。二位,日后锦川之事,就多多倚仗了。”
他站起身,郑维明和周延也连忙起身。
徐端和走到两人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就此别过。保重。”
“抚台保重!”两人深深还礼。
看着徐端和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走出书房,郑维明轻轻叹了口气。
周延低声道:“徐公之风,山高水长。”
次日清晨,徐端和果然只带着师爷和两名长随,驾着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巡抚衙门侧门离开,没有惊动更多属官。
只是他没想到,车马出城不到三十里,省躬亭前,早有数十人在晨雾中静候。
省躬亭在锦川省府磐石府城外三十里,是官员离任送别常至之处。
徐端和的车马到亭前时,晨雾尚未散尽。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一幕。
薄雾缭绕的官道旁,省躬亭前,黑压压站了数十人。郑维明、周延、磐石知府、泸宁知州洪力元、泸宁酒坊副监坊尤迁……还有好些眼熟的乡绅、商户。
无人喧哗,只静静站着。
见他车马近前,众人齐齐躬身。
徐端和勒住马,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本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悄悄离任,直接转道去天福。可这些人……
洪力元捧着一坛未开封的酒,越众而出,走到马车前,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抚台……此去天福,山高路远。卑职等……无以为敬。这是泸宁酒坊窖藏最久的一坛‘天酿’原浆,请您带上。日后……天福若有用得上泸宁之处,人力、物力,万死不辞!”
徐端和翻身下马,站定了,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愧疚,有不舍,有担忧,也有期盼。
他伸手,扶起洪力元,又接过那坛酒。
酒坛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要让我走得更不安生啊。”
这话说得轻,却让众人心头一酸。
徐端和拍了拍酒坛,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起来:“这酒,我带上。记住我最后一句话:好好配合刘抚台。”
他顿了顿,目光尤其落在洪力元和尤迁脸上:“他来锦川,不是来拆台的,是来为锦川搭更高台的。你们若真心念着我,就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把差事办好,把锦川治理好,把泸宁酒坊的牌子擦亮——这就是对我最好的送行!”
尤迁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几乎要跪下去:“抚台大人放心!一年以内,泸宁必出真正的新酒,不负抚台,不负朝廷!”
徐端和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切的、带着鼓励的笑容:“起来。更不能负的,是泸宁数千工匠、数万百姓的期盼。我相信你能做到。”
他扶着尤迁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但走之前,我还得提醒你一句——路,不能再走歪。做事,要有底线。泸宁的根基在酒,更在‘信’字。这回的教训,要刻在骨子里。”
尤迁重重点头,眼眶热:“卑职……铭记于心!”
徐端和又环视众人,抱了抱拳:“诸位,就此别过。保重!”
说罢,再不犹豫,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缓缓驶离省躬亭。
亭前众人久久未散,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没入晨雾之中。